第二章
在粤西乡间,较大型的铁制农具应当是铁犁与铁耙。父亲常用的铁制农具是铁
锄、“秧锹”、钉耙、“禾笊”(可能是粤西乡间特有的农具,实为一种微型的钉
耙)、“禾钩”(即专门用来割禾的镰刀,铁打的刀刃,装着木柄,刀刃上分布着
细齿)、禾铡刀、禾叉等,偶尔用到的有铁锹之类。铁锄用于耕种(譬如掘地、平
田等),也用于收获(譬如挖掘薯类作物)。犁地或耙田本应靠耕牛。由于因家贫
买不起耕牛,父亲只好带我们用农具完成。锄头的地位在父亲看来尤为重要,犹如
鲁班的斧头、关公的大刀,没有锄头,就像狙击手丢了步枪,纵有本事也使不出。
如果你是农民,或者在乡下生活过一年半载,你就会清楚一头牛在庄稼人心中
的分量。牛就是农民的命根子,是农民的尊严!一个农民没有牛的后果就是做牛做
马,去干牛马所做的一切活计:拉车、犁地、耙田诸如此类。一个人没有牛,就像
六十岁还没娶老婆,都是要让别人瞧不起的。我父亲耕田,只凭一身力气,一把锄
头,一把猪八戒式的九齿钉耙。农忙时节,我和二妹跟着父母在水田劳作,用铁锄,
用钉耙,用脚、丫儿把土坷垃踩碎。大路两旁,行人来来往往,讥笑声四起,仿佛
在看一场不用买票的演出。二妹出落得水灵,老害羞,怕人笑话,就把草帽压得低
低的,盖住了眉眼,脸憋得通红,眼看着要哭。父亲叹气,持锄肃立,望着天边的
一朵浮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纵有想法,也飘散如云絮吧。我对自己说,有朝
一日要买回十头大耕牛,否则无法挺起脊背做人!啊,那时我还没有懂得天高海阔,
还没有想到离开这个势利的村庄。
用锄头掘地,这就是我必须面对的。一直到二十岁,我都被围困于铁桶般的现
实中。
那天清晨,父亲带我们来到了田野,每人扛着一把锄头。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一轮红日将从山冈上升起,早晨的浓雾还没有吹散,在轻雾笼罩的旷野之中,不时
传来别人吆喝耕牛的声音。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往掌心上吐一口唾沫并用力搓了搓,
开始牛马一样的劳作。我们必须用手上的锄头把这一块田地翻转过来。我们沉默着,
只知道机械地挥动手上的农具。只要我每挥一下锄头,大地都会翻起一块土坯,向
我暴露它的秘密。每一块土坯都是不同的,但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这是我第一次
跟土地进行深入对话。土地向我露出了它的多个侧面,并呈现它内在的颜色和气味。
我还太年轻,还不能听懂土地的声音。我不知道这些泥土为何能生长食粮,我只是
跟在父亲身后掘进。我们挖掘的姿势犹如在挖掘一处宝藏。现在,我们终于把一块
田翻转了过来,但它未免让人大失所望。这块田地犹如穷人的口袋被翻得底朝天,
一片狼藉。然而,把泥土翻开还是泥土,这么多的泥土,覆盖着梦想的种子和空想
的世界。
母亲掏出一条旧毛巾抹汗。我将锄头柄支在田埂上,一屁股坐下来,拧开军用
水壶的塞子,把水倒入喉咙。水解除了我的焦渴,也让我恢复了几分气力。人需要
一把座椅,以便放置身心俱倦的身体。对我来说,一截光滑的锄头柄,就是椅子。
父亲在田埂上用锄头打开了一个缺口,沟渠的水马上顺着缺口哗哗地流进来,
水来自遥远的“水口”水库。稻田看上去如此平整,渠水仿佛抹掉了田上的坎坷和
凹凸。土坯会在水中缓慢地发软并腐烂,但需要很长时间。我们缺乏耐心。水够了,
父亲填上缺口,往田里撒洒氨水粉。化肥加强了稻田的肥力,又有助于泥土瓦解。
我们用铁锄将土坯切开并粉碎,或者用脚把土块踩烂,直至这块水田变得一片稀烂。
现在水土浑然一体,水田平坦如镜。我们的力气通过锄头传递到稻田中去,按照头
脑中关于一块合格稻田的理念改造着它。我们不停的劳作,这块结实的田地在变软
并流动,那是我们的经验和汗水改变了它的性质与形状。那么多细腻柔软的泥浆从
心底涌起,贯注着自身并溢出,这些香糊状的泥浆无意中形成了一面黏稠而模糊的
镜子,绿色的田埂就是它的镜框。它反映天空但不需要天空的蓝色或云朵的洁白,
它勾勒远山的轮廓但不描绘它的面目。它把投射在上面的一切事物都变成泥土的颜
色,包括在田上劳作的农人。这是我们用锄头整合出来的。别人驱赶耕牛用犁耙会
做得更完美,但我们很满意了,每一块土坯都在我们的意志下粉碎并融入水中。那
些赶着耕牛走过的人,会鄙视地瞄一眼,或干脆说出疑问:“用脚踩出来的稻田会
有收成吗?”父亲不吭声,现在不是回答的时候。在秋天,黄澄澄的谷子会说明一
切。
为了领活计,挖井的锄头用的是损耗大半的锄头耳,装着短短的木柄。我帮族
人挖过井,阿土年龄跟我相仿,论辈分却叫我叔叔。在他父亲的授意下,他决定在
庭院中打井。他首先把天井中的方砖撬起来,接着用锄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径约为
五十厘米的圆圈,拿起一把短柄锄头开始向下挖掘。当阿土挖到一两米时,我只能
看得到他的头顶,地底漆黑一团。我听到工具在切挖泥土发出的轻微声音,他身边
放着一把小铁铲,以作搬运泥土之用。他父亲抓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尽头系着一只
畚箕,等阿土装满泥土就会把它扯上来。泥井越来越深,阿土在向下挖掘时,在井
壁挖了两排小坑以便上落。他在上落时,就用手撑着井壁,双脚在那些小坑一级级
地往上移动或往下直抵井底。
我觉得很有趣,主动帮他挖井。“挖掘”这是一个动人的字眼!我在井底不知
疲倦地挖着,仿佛用锄头跟大地对话,只能听到锄头切入泥层单调的声音,但我体
验到了新鲜而陌生的乐趣。那是一种创造,泥井在我的努力中逐渐走向深邃。我的
努力寄托在深刻的期待中。我感到有越来越多的泥土被挖起来,我不关心它们会搬
到哪儿去,我只管把它们铲入畚箕就行了,自然有人将其弄走。
阿土父亲为了省力,也为了井中人的安全,他做了一个辘轳,乃由铁柱、圆木
及绳子组成。这样他可以毫不费力就将井中挖出的泥土搬上地面。我在井底工作着,
听到头顶上的辘轳在“吱呀”声中转动,时有一些泥屑掉在头上,打歪我的草帽。
草帽主要是为了遮挡头顶上掉落的泥坯。后来,辘轳的声音显得越来越远,我知道
井的深度在不断拓展,我也离地面越来越远。井底不断地向下推移,昨日的井底成
了今日之井壁,一直往下挖就是深深的泉源。在那些日子,我跟阿土轮流爬下井中
挖掘。终于,我们挖到了潮湿的泥土,那是泉水将要冒出的预兆。我们挖得更起劲
了,有什么比挖到隐藏在深处的泉源更让人兴奋的呢?我们一直挖到泉眼暴露于阳
光中,才结束了挖掘。井水明晃晃的,它在大地深处反射着阳光。我们仿佛从泥土
中挖掘出了一个晃动的圆镜并将它擦拭。阿土的家处在山坡的低矮之处,这口井挖
十来米就行了。有的人住在山坡的顶部,要挖三五十米才有泉水冒出来。
在一个潮湿暧昧的春日黄昏,我发现几个农夫在凤凰村附近的一个山坡上挖掘。
这是一片种着花生和豆子的坡地,他们在地上疯狂地挖呀挖,泥土在身后堆积成了
一座小山,泥坑中一片狼藉。据说,他们知道地下埋着十几罐白银,这不知是从哪
儿得来的消息,这可能是神灵的启示,也可能是梦境中获取的信息,总之宁可信其
有不可信其无。银子没挖到,却挖出了几个陶罐,罐里只有一些清水或几只呆头呆
脑的蟾蜍。那些陶罐具有洞穴的形状,仿佛是一个脱离于地底的古怪的洞穴。他们
的本意并不是挖洞,但仍然得到一些洞穴的模型。换言之,他们并没有找到想要的
东西,所得到的乃是虚空。农夫们失望地扛着铁锄拖着疲惫的双腿离开了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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