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稻子熟了。谷粒在日光中悄悄地变黄,谷子的表皮犹如时光的硬壳,谷壳包裹
着的白米更像是时间的灵魂。我在沉甸甸的稻穗中看到了时间之神轻盈的面容。日
光是时间的代用品,它没有影子,却使经过它的东西打上了影子。这几乎显示了时
间的性质,它没有形体却不虚妄,它没有身影却使事物打上了痕迹。时间是最大的
神秘,我不知它从何而来,要往哪里去。它既无起点,也没有终点;它是支离破碎
的片断,也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它在流动中离开,却不会最终消失;它是在永
恒中生长的,却永远不会停留。它在不停流逝而永无尽头,它每一刻都在否定过去
却找不到开端。它的永恒停驻于流逝之中。一个人在岁月中成长并衰老,一棵树在
季节的更迭中掉光叶子并扩大着年轮,一株水稻用它的全部谷粒来解答时间的提问。
那些闪光的谷粒,是它们使消失的时光具有了不朽。稻田在一阵风中轻轻荡漾,它
在田野中散发着成熟的气息和香甜的味道。一块长满谷子的稻田在炫耀它的成熟和
美而不会遭人诘难,它有这个权利,犹如成熟女人散发体香。云朵在散尽,天空在
往后退去,那些稻穗低垂着双手,犹如一只装满金子的布袋在下沉,只有锯齿般的
稻叶切割着风声,也许那是时间在稻叶尖上掠过,但它不会停留。
一天傍晚,父亲眉飞色舞地从稻田中归来,他说:“稻子熟了,明天就去割禾!”
吃完晚饭,父亲找出了镰刀(专门用来割禾的镰刀即“禾钩”)。那是去年买的,
细齿已遭到磨损。父亲找出钢锉打磨,使铁器变得像刚打好时那样锋利。父亲意犹
未尽,砍了一棵竹子,就着皎洁的月光在院子安装粪箕的提臂,粪箕和扁担是我们
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我们将利用它们把稻子从田里挑到打谷场上去。那天,月亮又
大又圆,我躺在条凳上睡着了,耳畔依稀听到大刀剖开竹篾的声音,也不知父亲忙
到何时。
第二天一早,我和妹妹跟父母挑农具来到了稻田。我被田野那巨大的美所震撼,
心底听到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那是一种被高贵和华美席卷的感觉!稻田以其华丽的
颜色占据了我的视野,田野上一片金黄,那是极尽奢华的颜色,是生命发挥到极致
后发出的光辉。我不知道那是一张用金丝和绿线编织的地毯覆盖着的田野,还是一
大块光华夺目的黄金从大地上生长出来。这种辉煌耀眼的颜色,我从前只在天上的
云霞才见过,但如今它们匍匐在地上。风在田野上吹过,这块黄金仿佛受到推动而
晃荡。而在这一整块之中,有一小块金子是属于我们的,这一小块金子与那个金色
的整体没有什么不同。曾有人讥笑我们用锄头种出来的稻子是否会有收成,而现在
有了答案。
我们把扁担插在田头上,开始收割。我用左手抓着水稻,右手用镰刀“唰”地
割下手中的稻穗。村人有一个形象的说法:“割谷颈”。清晨,稻子上的露水还没
有消失,露水打湿我的裤腿和衣襟,谷子的清香扑入鼻孔。太阳在升高。我望了一
眼仿佛永远也割不完的稻田,那些锯齿状的稻叶割伤了我的手臂,我感到厌倦和劳
累。我的力气在流泻,化成汗水无声地注入了大地。稻田并不大,但我的疲倦夸大
了它的面积。与其说我放大的是稻田,毋宁说我放大了劳动的强度及畏惧。一个少
年还没有学会对事物做出准确的判断,更没有耐心去面对困境。父亲就很平静,这
块稻田的尺寸心中有数,只要割下去就会完成任务。这样的经验,被一个农夫广泛
应用于生活中的诸个领域:工夫一到,一切自会瓜熟蒂落。你只要坚持下去,一切
都会改观。
父亲瞪了我一眼。他弯着腰,手中的镰刀拢住一束束稻穗并飞快地割取。他割
稻的动作是干净利落。我注视着他,好几次短暂地停顿。镰刀跟稻穗的接触,乃是
铁器跟庄稼的对话,这种对话的结果是庄稼一刀两断,一束束稻穗在“咔嚓”声中
脱离它的根茎。汗水洗亮谷子的光泽,也洗亮了父亲手上的镰刀。稻秆是空心的,
丰富的纤维却使其充满韧性,它们损耗镰齿磨平刃口并最终使其报废。一把镰刀的
使用寿命不会超过两年。镰刀在割取稻穗,又最终消失在那些庄稼的茬口上。
当所有稻子收割完毕,父亲用香油擦拭镰刀,用油纸包扎并妥善地放好。父亲
将它们藏掖是为了下一次使用。现在,镰刀沉睡在光线灰暗的阁楼中,它的睡眠中
埋藏着太多疲惫、眼泪和叹息?当我们吹开铁锈,只看到光滑的木柄和磨损的镰齿。
在凤凰村的各式镰刀之中,用来砍柴草的“钩刀”最常见(形如弯钩,刃口白亮,
刀背漆黑)。割薯藤、割稻、割菜等主要用“禾钩”。还有一种“割钩”,是在弯
刀上装上长竹竿作柄,用以割取高处的枯枝或果实。母亲在镰齿磨损的“禾钩”上
发明了一个新用途,就是放入炉膛烧红,再用来补断裂的塑胶凉鞋——只听得“吱”
的一声,白汽冒起,塑胶在高温下局部融化了,母亲赶紧将补丁粘连上去。有时一
双胶鞋补了好几个补丁,实在无法再穿才作罢。烂鞋底放在杂物间里,等杂货佬来
时拿去换糖果吃。
除了菜刀,镰刀可能是母亲使用得最多的刀具了。她每天都要踏着露水,跑到
“闲山”(即荒山,山上柴草人皆可割取,也多是铁芒箕、须芒草及山稔子等小灌
木)去砍柴,而“禁山”的柴草当然更繁茂,一早分配到各家,一年可收割两次。
当太阳从东边的山冈上升起,母亲早已用畚箕挑着一担柴草回到庭院,在院子或晒
坪上晾晒。我也用镰刀斩过柴。从土山上觅得一丛柴草丰茂之地,蹲在地上,左手
揪着柴草,右手猛砍,一刀一把,走时收集起来,塞装于畚箕之中(这种畚箕装着
麻花辫般的四条竹篾提臂,是乡间很常见的竹器),将提臂撑得圆滚滚的。砍柴是
重力活,砍柴者挥动镰刀,泥尘纷飞,砂石进溅,全身都是尘土,又被汗水濡湿,
甚为狼狈。柴火是当时村中的唯一燃料。木柴毕竟少见(村中森林稀罕,木材多用
于建房或打家具,树枝亦可做篱桩或扎篱笆,岂可轻易烧掉),柴草最为常用,那
是一天也不能缺的。火来自于柴。在乡村,几乎每个孩子都要参与到攫取柴草的劳
作中去,尤其是女孩子,到七八岁就得挑着特制的小畚箕去砍柴。打铁匠投其所好,
也会打制小一号的镰刀。像我的两位妹妹,都是砍柴的好手,这才使母亲从繁重的
砍柴中解脱出来,得以花更多时间于耕作中。在乡间,火石又称为刀石,这似乎暗
示了柴或火来自于刀的事实。
砍柴的镰刀同样是割草的必备之物。田头地尾,青草密布,此乃耕牛的食粮。
割草料的工作也多由小女孩担任,挑着竹筐或畚箕,去山野割回来,到小河的过江
埠上浣洗干净,挑回来喂牛。朝阳从田野上冉冉升起,草叶上缀满了露珠,一位小
姑娘蹲在田埂或草坡上,以闪亮的镰刀割取着青草。她很恬静,也略显孤独。洗衣
妇麋集水边,成群结队,割草者只能独自行动。每个人都有她的一块领地,那些草
叶,俨然是其私有财产。我们家没有牛,也就无需牵牛去啃草,更不必割草。
割猪菜主要是割番薯藤,用“钩刀”倒不及“禾钩”趁手。番薯苗割了又出,
正如韭菜一般,源源不断。番薯也会开花,它跟其他薯类一样,同时向着天空和大
地生长,但藤蔓上的花朵毫无意义——至少在农夫的眼中是这样。在乡下,人们看
重的只是果实,那些怒放的花朵多么浪费!那些番薯花有什么用呢?连牲畜也嫌它
不够有嚼头。而一朵类似小喇叭的淡蓝或雪白的番薯花可以给一个乡村小姑娘带来
无限的喜悦。我六七岁时,看见大几岁的小堂姐去薯地割薯叶,她将篮子里的薯叶
分成两部分,好一点的炒来吃,另外的用来喂猪。有时,人和牲畜吃的是同一样东
西,尽管有优劣之别,却无本质不同。堂姐弯腰忙碌了一阵,坐在田埂上小憩。她
扎着马尾巴似的头发,露出了耳垂丰润的耳朵。她掐了两段又长又粗的薯叶梗,将
叶梗折成数段而连带着薄皮——将它挂在耳朵上,遂成了一副饶有情趣的“耳牌”
(即耳饰),头一晃动,那副“耳牌”也随之晃动,犹如珠串在碰撞。堂姐摘了一
朵白番薯花插在发鬓上,小花犹如一束光华,刹那间照亮了她的面容,被照亮的还
有那个灰暗而忧郁的下午。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稚嫩的肩头也感到生活的负担在缓缓地加重。她每天
都要到薯地割番薯叶,此乃是猪的主食。要把猪食煮熟则需要大量的柴草,所以她
还得在清晨或黄昏上山去砍柴。一个乡村孩子在上学之前,就几乎弄懂了“劳动”
“艰辛”甚至“生活”之类字眼的全部涵义。
多年之后,我回想起在乡间的数种镰刀,猛然发现,那种装着长柄的“割钩”
跟西方绘画中死神手上持着的器械何其相似——啊,辽阔的土地像一块黑板,一茬
茬庄稼像粉笔字写满了黑板又擦掉。一代代王朝像韭菜一样冒出又被割取,我注意
到一个人像镰刀在星空下,“唰唰”地收割而看不清面目。他终究消失于无穷无尽
的青草之上。那些遍地皆是的野草(正在蓬勃生长的,早已被割取的,刚刚从地表
拱出嫩芽的),仿佛是时间的化身,似乎比钟表更能泄露时间的形迹。与其说是镰
刀将草叶般的时间割断,毋宁说是抽刀断水,反而加速了时间的流逝。你瞧,在野
草被割去的地方,又冒出了新芽。而那些在清晨割野草或薯藤的小姑娘(其中有我
的小堂姐),早已远嫁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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