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剪刀也常为母亲所用。那种黑铁剪刀,主要用于裁剪,常跟针线合用。三十年
前,成衣行在乡间集市尚未成气候,乡人购新衣习惯于购买衣料自制衣物或请裁缝
定做。我家太穷了,一年之中难得买一次布料,几个孩子见风即长,母亲焦头烂额,
无奈之下,只好将旧衣改制成孩子的衣服。大人的衣服改给我穿,我穿烂了,或不
合身了,再改给弟妹穿。在那时,衣物新旧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完整而不至于捉襟
见肘,又或臀部处露出两个洞来,遭到小伙伴的嘲笑。每次母亲改制了旧衣,我们
都笑逐颜开。人毕竟是要一块遮羞布的。
剪刀在母亲的手上运用得娴熟自如,只见她持着剪刀的手穿过旧衣裳,上下翻
飞,一块块褪去了颜色的旧布料(它们也曾经五彩缤纷,失去了颜色更好,拼接起
来显得更和谐了),像蝴蝶般飞舞,时而舒展双翅,时而收拢翅膀。母亲俨然是精
通刀法的高手。剪刀穿过,布料在分离——在粤西,日照充足,庄稼一年两熟,在
春天或秋天,田野也像一块布料被两度撕裂,这是多么神奇的锋刃!它使经过的事
物获得了两种对立的完整——就这样,残破的变成了完好的——母亲像魔术师一样,
将一件破烂的旧衣裳,变成了几块完整的布料,继而在她的飞针走线下,变成了一
件针脚细密、貌似结实的衣裤。有时,母亲也厚着脸皮,到镇上的缝纫店去,捡碎
布片给我们做衣服,五颜六色,俨然是百衲衣。
母亲除了缝制衣物,很少动用到剪刀。逢年过节,我们炊米糕时,母亲也要用
剪刀将托底用的菠萝蜜树叶略为修剪,以使之美观。乡间妇人多用剪刀为小孩剪指
甲及剪头发。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仍记得母亲小心翼翼地为我剪指甲的情景,胸中
不禁涌起柔情。
上述种种,足以概括凤凰村每一位家庭主妇跟剪刀的关系。至于那种园艺师用
来修剪花木的大铁剪,我多年后在城市才见到。乡间花木乃至果树无数,乡人司空
见惯,没有谁有闲情去修剪,也无此必要。也许是出身山野的缘故,我一向为被修
理的花木深感悲哀。那些被剪成球状或冠状的花木,犹如阉割或洗脑之人。花木不
能自由生长,犹如人不可自由选择,终究被束缚如囚徒,何况还要屡受刀兵之灾。
父亲没有专门的剃须刀,他每次胡子长了,都只能使用剪刀。至于孩子使用剪
刀,每受大人呵斥,就是担心小孩剪伤了手指头。我用剪刀,也是像小刀一样当玩
具用,或者利用它制作一些纸板模型之类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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