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瓜刨、“薯丝磨”等厨具,有弧状或孔状的锋刃,可算是另类的刀具,但钝了
或锈了,是没法去磨的,不断使用反倒能保持刃口锋锐。
将番薯从地里挖掘回来,并不算完成了收番薯的任务,正如将水稻从稻田收割
回来,只是收割工作的第一步,还要脱粒、晒谷、“风谷”(利用风柜将秕谷及沙
子之类的杂质清除)、归仓等诸项工作,将番薯洗干净之后,用“薯丝磨”将其磨
成薯丝。薯丝磨长约一尺,宽如大人的手掌,主体是一块木板,上面镶嵌着一块磨
制过的铁片,铁片上分布着数排小孔,一眼看去有点像蜂巢的表面,但小孔的口是
向上微微翘起的,磨齿乃是这些孔壁,异常单薄而锋锐。当番薯在上面擦过,就会
被这些小孔切割成一根根细丝,并从薯丝磨的背面掉落。这是粤西乡间常用的刀具,
不单单是磨番薯丝,要磨萝卜丝或蒲瓜丝亦无不可。
在收番薯的日子里,村庄到处都是磨薯丝的身影。人们用竹筐将番薯装到河边,
洗净泥巴,再挑到晒坪上去。番薯堆积如山,人手一把薯丝磨,坐在小板凳上,左
手持磨,右手拿番薯在磨齿磨动,一根根薯丝经过磨孔如泉水般流泻而出。磨薯丝
的多是妇孺,孩子中也多是小姑娘。壮年男人有更需要花力气的农活在等待他们,
而男孩总是不及女孩心灵手巧。磨薯丝不算多费力气的活计,但要求目光敏锐,双
手灵巧,一坐下来就要干半天,这需要忍耐。我跟母亲在晒坪磨过薯丝。我们在一
棵龙眼树的浓荫下劳作,地上铺开宽大的塑料布,我们坐在塑料布上,薯丝纷纷扬
扬,就落在塑料布上,我再用畚箕搬到晒坪上去晒。在持续不断的沙沙声中,一只
只番薯被我磨成了黄玉或白雪般的丝条,手上的番薯越来越小,最终剩下一小块薯
皮。番薯跟铁器的接触宛若一场隐秘的对话,我听不懂,但我在磨板上感到了飞翔
般的乐趣。我双手在磨板上忙活,仿佛在弹奏一把乐器。我陶醉于劳动所滋长的快
乐之中。
使用薯丝磨有点危险性,当番薯只剩下一小块,稍不留神就会将手指送入磨齿
中去。有一次,我被磨齿削去食指和中指的皮肉,鲜血立马冒出来。我痛得叫起来。
母亲放下手中的磨板,她没有慌张,从容地从路边的山稔子树上摘了一把嫩叶,塞
入嘴中飞快地咀嚼,嚼烂后敷在我的伤口上。山稔子是粤西乡间常见的野生植物,
学名桃金娘,落叶灌木,花朵粉白或粉红,微有香气,灿若云霞,果实椭圆形,熟
后呈暗红色或紫黑色,乃是极其鲜美的野果。山稔子的嫩叶有止血止痛的功效,我
也咬嚼过,略有苦味,异常生涩。在乡间,疗效显著的神奇草药何止千百,山稔子
叶不过是其中一种。番薯丝在烈日下暴晒数天就干了。无论是什么颜色的番薯,干
薯丝一律呈白色,这是淀粉的颜色。晒干的薯丝倒入大瓦缸贮存,放一两年也不会
变质,要吃时就用米升来打。这种瓦缸口宽肚大,立起来有半个大人那么高,乃是
乡间用来盛装粮食的容器。后来,那些用来装化肥的纤维袋(俗称蛇皮袋)多了,
农夫洗干净后也可用来装薯丝等物什,但纤维袋禁不住老鼠咬噬,还是瓦缸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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