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斧头与锯子主要用来对付木头,它们堪称刀具的近亲。在凤凰村,斧头主要有
两种,一种是手斧(刃口单薄,形如半月,而背部厚重,装有短木柄,用时单手持
斧,我觉得蚌吐出壳的肉块像极了斧头的刃口,太小了。也有点像《兴唐传》小人
书中程咬金所用的武器,当然人家用的是长柄),这种斧头主要用于伐木及砍削树
枝及树皮,当然也是木匠常用的器具,譬如砍削屋梁诸木料都比大刀好用。另一种
是柴斧,刃口窄小,尖锐,斧身瘦小厚重,装在长柄上,主要用于劈木柴。
那个冬天,我静静地坐在板凳上,看父亲将院子里的那堆木头劈成了柴火。天
气寒冷,父亲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衣,他一次次地挥动斧头,将一段圆木一分为二,
再分割得更细,直至适合塞入炉膛。斧头被父亲举得高过头顶,而落下时闪亮的斧
刃画过了一道弧线,总是准确有力地落在木头上,“啪”的一声,斧头在落下,木
头在分离。简单,直接,有力,没有繁复花巧的招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不会在
木头旁边绕来绕去,而是直取核心。有时,木头被劈偏了,滚到了一旁,斧头深深
地嵌入了地里。父亲用力将其拔出来,他冲着我像孩子那样笑了笑。父亲像一个背
负着数千年传统重荷的继承人那样沉重而呆板,但也偶尔会泄露他的单纯和天真。
父亲将木头再固定好,这次他不会失手了。我着迷地看着,我感到父亲的力量通过
斧柄准确地传递到木头上去,并将其分离。有时,斧头嵌入一截粗大的木头中,气
力已衰缺,仿佛利刃归鞘,却又无力自拔。父亲费了不少劲,才将斧头从木头的深
渊中拔离。父亲知道要将巨型木头一分为二的想法是狂妄的,他调整了方法,顺着
木头的纹理一块块劈开,木头不断地缩小,剩余的部分,最终被父亲一斧劈开。
我注意到斧柄及被劈开的(包括待劈的)木头是同样之物,更注意到父亲尽管
不停地挥动粗壮的膀臂,一起一落,仿佛机械臂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的背部被汗
水浸湿了,但看上去好像毫不费劲。他懂得用力的技巧及借助斧头一起一落之势,
直至使所有的木头都分崩离析,才惬意地将斧头钉在地上当凳子坐以休憩。
多年后我写诗。跟诗人东荡子交流时说,诗句必须像闪电一样,同时具备爆发
力、速度和光芒,在瞬间将你震撼并照亮事物内部的黑暗!力量、速度、情感、思
想之类必须同时具备,缺一不可,那才是诗。东荡子说,闪电有时也是盲目的,不
妨以斧头劈木柴作譬以说明这个问题,既不偏离,也不纠缠,木头在分开,诗意在
呈现。我想起父亲早年劈木柴的经验,若有所悟。但今天看来,“盲目”一说似不
成立,必须捍卫事物以及诗本身的神秘,过于理智及控制的书写,必显得呆滞自大
而走向诗的反面。诗的语言触及了事物内部,并呈现了事物的秘密,而那种呈现的
方式也是神秘的。像劈木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蕴含着诗一般的奥秘而无从言说。
你怎么能控制一首诗以及它的涌现及固定?你怎么能解释神秘?
父亲一再告诫我,别轻易去劈柴。他担心我没劈开木头,倒把脚指头砸伤甚至
劈掉。别看劈柴简单,却蕴含着力量及对力量的支配和运用。当我到十三四岁,我
偷偷地搬出了那把斧头,花了半天力气才劈开了两三段小圆木。那把斧头对我来说,
太过沉重,木头也太过坚硬。而我花出的力气通过震颤的斧柄传回到我身上,震得
我虎口发痛,双臂酸麻。我多次尝试过劈柴,随着年岁增长,力气及技巧略有长进,
但我跟父亲的挥洒自如仍相距甚远。我要成为真正的农夫尚需时日。斧头终究是男
人使用的工具,很少有妇人去舞动斧头。
斧头还经常充当锤子,将钉子或木桩敲入目标(如木头、墙壁或硬实的地底)。
农民是乡间各种杂七杂八的职业的公分母(如禁头、杂货佬,阉鸡佬、劁猪匠、木
匠、铁匠、瓦工、“补广瓦”佬、捕蛇者、磨刀人、篾匠、理发匠、做戏佬、唢呐
手、掘墓人诸如此类),他们都属于农民阶级,每个人都粗通三五门手艺,像父亲
不仅精通竹器编织及打鱼,还是一个蹩脚的砖匠、瓦工及木匠。在农闲时节,他将
大好光阴抛掷在各种手艺的摸索及操练上,进行一些莫名其妙的制作和发明。在数
十年间,父亲留下了难以计数的成品及半成品(如数千块半生不熟的火砖、飞不上
天的木头滑翔机及各种模具),大都没有什么实用价值,而成了遭人嘲笑的话柄。
父亲也懒得去处理,要么堆放在庭院,要么束之高阁。倒是他用木匠工具制作的几
张桉树板凳,虽然歪扭粗糙,倒也坚固耐用,后来举家迁至县城仍带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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