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皖派”学术大师戴震迈向“四库馆”的步伐义无反顾。
乾隆二十年(1755年),戴震33岁,风华正茂之年,他迎来了一生的转折点。
《清史稿》称他“避仇入都”。所避何仇,《清史稿》没有说,纪晓岚在戴震的《
考工记图注》的序文中说了,是与同族的豪门为一块祖坟起了争执,对方勾结官府,
给他治罪,他连忙逃到北京,匆忙中,连行李衣服都没带。他寄旅于歙县会馆,连
粥都喝不上,却依旧放歌,有金石之声。戴震因祸得福,正是在这一年夏天,他结
识了纪晓岚、钱大昕这群哥们儿,也正是在他们的帮助下,他的《勾股割圜记》、
《考工记图注》这些著作成功刻印,一举成为京城的学术名流。
尽管戴震影响巨大,但他的科举之路一直没有走通。到京17年后,一个天大的
馅饼才掉到他的头上。由于纪晓岚向“四库全书馆”正总裁于敏中推荐了戴震,于
敏中向乾隆帝汇报后,将他召入四库馆任纂修官。这一年,戴震已到了天命之年。
戴震就这样穿上了青蓝的官袍,由一个民间知识分子变成政府公务员,这一选
择在当时士人当中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认为他是在向体制投降。戴震不为所动,
因为在他看来,在体制内做学问和在体制外做学问没有什么不同,只要所做的学问
是真学问。
话是这么说,但在皇帝眼皮底下搞学术,与在刀俎上舞蹈没有什么分别。最高
领袖的关怀,有时是危险的同义词。尽管乾隆是一个懂业务的领导,但他代表的帝
王意志,依旧严峻凌厉。工作中出现的错误,不仅是学术问题,而随时可以被归结
为政治问题,干得好升官,干不好杀头。征集图书最积极的江西巡抚海成,因为他
征集的书里有一句“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惹怒了乾隆,被革职拿办,后来又
被处以“监斩候”,就是死缓;编书、抄书者因失误而被罚俸成了家常便饭,连总
纂官纪晓岚也曾在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冬天被记过3 次,第二年,纂修周
永年被记过多达50次。另一位总篡官陆费逵甚至被罚得倾家荡产。
因此,入馆编书,也是一项高风险职业,用今天话说,是机遇与挑战并存。纪
晓岚全身而退,并不是因为他有“铁齿铜牙”——即使他真有,也会被修理得满地
找牙——而是因为他既才华盖世,连乾隆都成了他的粉丝,同时不失阿Q 的精神胜
利法,带着一种好玩的心态看待荣辱赏罚,他还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抄了不少禁毁
小说,在紧张繁忙的工作之余没事儿偷着乐。
除了最高权力者带来的震慑,戴震还要面对知识群体的谩骂。对于皇帝意志带
来的学术不公正,桐城派古文家姚鼐入馆一年就扬长而去。尽管倡议成立“四库馆”
的朱筠推荐了他的弟子章学诚,章学诚却宁肯一生潦倒也绝不入馆,更对乾隆朝的
第一学者戴震嗤之以鼻,与他老死不相往来。道不同,不为谋,但他们最终在学术
史里相遇,成为大清王朝文化苍穹上两颗不灭的恒星。
应当说,戴震走的,也是一条孤绝的路,一条孤绝的学术之路,甚至是一种皈
依。他了却红尘,把目光收束在苍古斑驳的经卷中,它所需要的勇气、毅力,丝毫
不逊于伯夷、叔齐,不逊于顾炎武、黄宗羲,更不逊于将与他相识视为生命中“头
等重大事件”[12],却又终生不相契阔的章学诚。汉人的江山被夺走了,但文化的
江山还在,这个江山,谁也夺不走,不仅夺不走,那些夺了宝座的帝王,还要削尖
脑袋,对它顶礼膜拜。这文化,不仅考士人,也考皇帝,迈过它的门槛,才是一个
合格的皇帝,也才配得上这无限江山。他们终于悟出了,一纸书页,抵得上千军万
马。不知不觉之间,时代的话语权,又回落到了士人的手上。
当袁枚在遥远的江南踏雪寻梅,戴震正踏着斑驳的石砖地和砖缝里蓬勃的杂草,
走向庄严的“四库馆”。一进馆,他被冻得发木的面孔就会舒展、丰润起来,那世
界如一片丰饶的园林,让他觉得妥帖、温暖和自由,正像袁枚在湖山之间的感觉一
样。袁枚的理想生活藏在随园里,正如戴震在理想生活在“四库馆”。戴震的世界
里,“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那余花、那好鸟,就是他触目可及的琳琅文字。
戴震贪恋着那片文字的园林,在其中游刃有余。在校勘《水经注》时,他以《永乐
大典》本《水经注》为校勘通行本,凡补其缺漏者2128个字,删其妄增者1448个字,
正其进改得3715个字,长期以来困扰学术界的经文、注文混淆的问题迎刃而解。除
此,凡是天文、算法、地理、文字声韵等各方面的书,均经其考订,精心研究、校
订。
人各有志。无论披着布衣还是官袍,他枯瘦的身体里,都藏着一份不灭的信念,
那就是对“道统”的坚守,对学术的信念。无论多么庄严的“政统”都有它的极限,
八百年的周朝,够长久了,也有灰飞烟灭的那一天,所以他叩拜乾隆,虽五体投地,
但当他瞥见御座上方那块“建极绥猷”匾,心底都会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而周朝
小民孔子创建的儒学,已经延续了两千年,超越了所有的朝代,超越了焚书坑儒的
毁灭,仍然香火传递。文人身处帝王的朝廷,心里却有自己的朝廷、自己的江山—
—那亘古不灭的“道统”,是他们真正效忠的对象。一股手传手的力量,历经两千
年,把戴震推向“四库馆”。他守着如豆的灯火,面对着先人的语言沉默不语,却
感到自己的血液里有一种已经酝酿了两千年的力量。
在戴震身后,越来越多的士人奔向“四库馆”。当时的大学者,除戴震外,还
有邵晋涵、周永年、余集、杨昌霖。徐珂写《清稗类钞》,将他们五人称为“五征
君”[13]. 戴震不再孤独,“四库馆”里,成百上千的编书、抄书者仿佛潮水,迅
速湮没了他枯寂的身影。
由于字数庞大,当时又没有复印机,刊刻是不可想象的,抄写是最快捷的办法,
于是成立了缮写处,前后聘用的缮写人员多达2840人以上[14]. 他们按照半页8 行、
每行21字的格式统一抄写。每书要先写提要,后写正文。两百多年后,在故宫图书
馆,面对着它们的影印版,我仍然体会得到他们的细致和耐心。那一刻,我似乎听
到了“四库馆”里,所有人都摒住呼吸,唯有笔尖齐刷刷落在纸页上的沙沙声。那
种声音轻盈绵密,若有若无,一个敏感的人,能够从它们疾徐有致的节奏里,听出
笔划的起承转合。纸是浙江上等开化榜纸,纸色洁白,质地坚韧。那时,定然有一
只飞虫轻轻降落在某一张正在书写的纸页上,混迹于那些蝇头小字中,但缮写者的
写字节奏没有丝毫的零乱,假如笔触刚好到达它停泊的位置,那悬起的笔尖一定会
停顿在空中,等待它的重新起飞。
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十二年,历经十年,第一部《四库全书》缮写完
成。三年后,第二、三、四部抄写完成。又过六年,到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
最后一部(第六部)《四库全书》抄完了最后一个字,装裱成书。至此,七部《四
库全书》全部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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