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乾隆皇帝下江南,一定听说过宁波范氏家族的天一阁。这是一个民间藏书家的
理想国,不仅“阁之间数及梁柱宽长尺寸,皆有精义,盖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之意”[15],而且它的基本材料不是木,而是砖,因此“不畏火烛”,有很强的
“抗烧性”。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是“四库馆”成立和第一部《四库全书》
缮写完成中间的一个年份。这一年,风雨天一阁,这座美仑美奂的江南私家藏书楼,
同时也是亚洲现有最古老的图书馆,被“克隆”到宫殿里,不仅形制几乎与天一阁
一模一样,连书架款式,都一模一样。它,就是文渊阁。
一座绿色宫殿,就这样在紫禁城由黄色琉璃和朱红门墙组成的吉祥色彩中拔地
而起,像一只有着碧绿羽毛的凤凰,栖落在遍地盛开的黄花中。它以冷色为主的油
漆彩画显得尤其特立独行,显示出藏书楼静穆深邃的精神品质。
那应该是别一种的“雅集”吧,先秦诸子、历代圣贤,都在那里聚齐,“参加”
了文渊阁盛大的落成典礼。反清绝食而死的文震亨,其《长物志》也被编入了《四
库全书》,真有戏剧性。
文渊阁,也真正地成为了文化的渊薮。一个人的文化是否渊博,拉到文渊阁考
一下就知道了,因为《四库全书》里边的许多书,早就绝版、失传了,别说读,许
多人恐怕闻所未闻,即使有所耳闻,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书。只有来自皇家的动
员力,才能重新发现,并把它们汇聚在一起。当乾隆第一次站在文渊阁的内部,背
着手,望着金丝楠木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的一只只书盒,心底一定充满成就感。那些
书籍,是用木夹板上下夹住后,用丝带缠绕后放在书盒中的,开启盒盖,轻拉丝带,
就可以方便地取出书籍。乾隆还特许在每册书的首页钤盖“文渊阁宝”,末页钤盖
“乾隆御览之宝”印玺,以表明自己对《四库全书》的那份厚爱。时隔两百余年,
我仍然听得见他黑暗中的笑声。
“克隆”藏书楼的行动并没有停止,乾隆想让它们四处开花。于是,另外六座
专藏《四库全书》的藏书楼也在前后脚相继兴建,它们是:承德避暑山庄的文津阁,
公元1775年建成;圆明园内的文源阁,公元1775年建成;盛京(沈阳)故宫的文溯
阁,公元1782年建成。
它们与紫禁城的文渊阁一起,并称“北四阁”,因为它们的位置都在皇家禁地,
因此也称“内廷四阁”。此外还有“南三阁”,分别是:镇江金山寺的文宗阁,公
元1779年建成;扬州天宁寺的文汇阁,公元1780年建成;杭州西湖孤山南麓的文澜
阁,公元1783年建成,因为它们都在江苏、浙江,因此也被称为“江浙三阁”。
最晚到公元1782年,全部七套《四库全书》这七座藏书阁中安放完毕,每阁一
套,这一年,距离乾隆下诏建“四库馆”,刚好过去十年。七套《四库全书》,为
历代文化学术成果“存盘”,也留了备份,应该说万无一失了。同时也利于使用—
—尤其“南三阁”,基本对民间士人开放,成为公益性图书馆,使《四库全书》与
士人能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才有了著名的乾嘉学派,读书笔记也在清代走向成
熟,被清人写得有声有色。
这些笔记中,有一部名叫《鸿雪因缘图记》,是清代的一部“图文书”。它的
文字作者,是嘉庆十四年(公元1809年)进士、金世宗第二十四代后裔完颜麟庆。
在这部记录他了一生见闻的笔记中,不难寻见他对造访文汇阁的难忘记录。他去的
时候,满眼的“名花嘉树,掩映修廊”,让他有了一种梦幻般的恍惚感。很多年后,
当他“回忆当年充检阅时”,仍“不胜今昔之感。”[16]因此,《四库全书》真正
的主人,不是乾隆,而是天下士人。乾隆一生,文治武功,被称为“十全老人”,
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办不到的,唯独在文渊阁,他看到了自己的局限。他只能瞥见《
四库全书》的吉光片羽,而天下士人,则完成了对它的集体阅读。编修《四库》,
给当时士人,尤其像戴震这样科第无门的布衣士人提供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学术平台,
正是在“四库馆”里,戴震实现了真正的自我完成,成为有清一代卓越的学术大师。
许多人对清代学术不以为然,认为它过于沉溺于通经、考据,实际上,对于儒家知
识分子来说,通经的目的,正是“致用”。正是借助这些古代文献,汉族知识分子
站稳了自己的脚跟,建立起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其中,戴震正是表现最为出色的
一位,所以胡适说:“人都知道戴东原是清代经学大师、音韵的大师,清代考核之
学的第一大师。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朱子以后第一个大思想家、大哲学家。……论
思想的透辟,气魄的伟大,二百年来,戴东原真成独霸了!”[17]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