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到了20世纪,文澜、文渊、文津、文溯四阁的《四库全书》虽是劫后余生,却
依然像乱世中的美女,所经历的命运,步步惊心。尤其在30年代以后,日本军队自
东北长驱直入,这个军政合一的海上小国,把强取豪夺的海盗哲学当作自己的最高
信仰,只不过与欧洲列强比起来,它更有“地缘优势”,睡在我们卧榻之侧,永远
不会搬走,文化上的接近,也使它对中华文化更加“重视”。与英法联军比起来,
日本人抢得更加彻底,上述四阁的《四库全书》,早已列入了它的抢劫日程。九一
八事发,日本人立刻迫不及待,将沈阳故宫《文溯阁四库全书》占为己有,由伪满
洲国政府封存。北京故宫《文渊阁四库全书》则在华北告急后,随同故宫文物开始
了漫长的南迁和西迁旅程,从而开始了一次规模浩荡的大迁徒。1937年8 月,淞沪
会战打响,秋寒时节,传来了日军登陆金山卫的消息,杭州城,三四日可下,日本
的“占领地区图书文献接受委员会”已派人从上海到杭州寻找《文澜阁四库全书》,
想把它劫至日本,而国民政府却对这部书的去留含糊其辞、毫无责任感,浙江省图
书馆馆长陈训慈在日记中愤然写到:“教育厅……置重要图书设备之安全不理,真
令人感愤极也。”终于,在日本占领杭州之前的最后时刻,《文澜阁四库全书》被
竺可桢、陈训慈等著名知识分子秘密运出杭州。杭州城破之后,陈训慈心有余悸地
回忆说:“浙西失利,杭垣垂危,余与省图书馆同仁于16日离杭,买舟南下。余先
赴建德,同仁送至兰溪者旋亦至建德来集……”此后,他们将这部《四库全书》有
惊无险地辗转运到贵阳、重庆保护起来,行程2000多公里,终于保全黄河以南这唯
一的一部《四库全书》。
鬼子的武运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长久,日本投降后,沈阳《文溯阁四库全书
》回到中国政府手中,后来又藏入甘肃省博物馆,不然今天日本人就会说他们对这
套抢来的国宝拥有“不可争辩的主权”。《文澜阁四库全书》在1946年返回杭州,
现藏浙江省博物馆。北京《文渊阁四库全书》被运去台湾。避暑山庄《文津阁四库
全书》,已于1915年藏入京师图书馆,教育部佥事鲁迅参加了接收,历尽颠沛之后,
一直保存到今天,成为国家图书馆的镇馆之宝。
北京文渊阁、杭州文澜阁两套《四库全书》在战火中越过关山,就像当年编修
《四库》一样,构成一部大书的旷世传奇。只有在中国,才有这般浩荡的文化吞吐
量和驱动力。外来的压力越强,我们民族的抗压性就更强,这种力量凝聚在一部古
书上。《四库全书》的“史部”中搜集了太多的史书,但在这些史书之外,又生成
一部新的历史,就是《四库全书》自身的历史。或许这才是《四库全书》的真正可
读之处,是史外之史、书外之书。与其说这是一部书的离乱史,不如说是一代代中
国文人的信仰史。古书之美,归根结底是精神之美、人之美。
今年春天,我还特意到沈阳文溯阁、避暑山庄文津阁走了一趟。这两座藏书阁,
就像北京故宫的文渊阁一样,人迹罕至。风花雪月、草木无言。寥阔的苍穹,勾勒
出它们孑然独立的造型。时间在每一刻都刷新着过往的痕迹,多少前尘往事,都在
风中消散了。在藏书被搬走之后,它们已经失去了藏书楼的意义,这使它们看上去
更像纪念碑,在时间中挽留着将逝的记忆。内廷四阁中的文渊阁、文溯阁、文津阁,
它们躲在宫殿的暗处,不像御椅龙床那样引人注目,却比它们有着更加炫目的荣光,
这荣光发自一个遥远的年代,穿透了世事的尘烟,一路延续到今天。
这内廷三阁,不仅形制相同,在相同的历史风云里,也相互映照着彼此的命运。
我相信传奇未完,它们还会有新的传奇,那就是:有朝一日,《四库全书》能够分
别回到它们的原处(哪怕只是一次短暂的合作),所有的书册,都一一找回它们原
初的位置。[37]那不是将历史归零,而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伟大重逢。
2012年2 月14日,台北故宫院长周功鑫女士历史性地踏进北京故宫,台湾“中
央社”报道说,这是60余年两岸故宫高层首次正式接触。一年多后,我陪同郑欣淼
院长在深圳又见周院长,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举止优雅的周院长。她回忆说,她当
时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去看文渊阁。因为《文渊阁四库全书》是台北故宫的镇馆之宝,
她要看看曾经安放它的那个空间。
文渊阁的门,那一次专门为她而开,暗淡的光线中,旧日的尘土轻轻飞扬。室
中的匾额、书架、门扇、楼梯一切如昨,纸墨经岁月沉淀后的芳香依旧沉凝在上面,
她一定嗅得到。乾隆的紫檀御座、书案还都放在原处,独守空房。作为《文渊阁四
库全书》现世中的看护人,面对一室的空旷,她都想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在两岸文化人心中,定然有许多情感是扯不断的。这样的感情,既令人辛酸,
又令人欣慰。
深圳的那一晚,葡萄美酒,夜色如黛,说到动情处,大家突然间陷入沉默。
有些事情,不言而喻,欲说还休。
我突然间打破沉闷,对两位院长开玩笑说,你们知道2 月14日是什么日子吗?
二位院长停顿了片刻,突然间爽声大笑。
[1] [清] 淩雪:《南天痕列传》,转引自[明] 文震亨、屠隆:《长物志·
考槃馀事》,第168 页,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1年版。
[2] [ 清] 赵尔巽等:《清史稿》,选举志,第856 页,北京:中华书局,1998
年版。
[3]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58页,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1
年版。
[4] 李敬泽:《小春秋》,第153 页,北京: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
[5] [ 清] 史得威:《淮扬殉难纪略》,见张海鹏编:《借月山房汇钞》,卷
四十六,第2 页,嘉庆十三年刻本。
[6] [ 明]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五,[ 清] 钱枋辑,钱塘姚氏扶
荔山房,道光七年刻本。
[7] 王重民:《办理档案》,上卷,第6 页,北京:国立北平图书馆,1934年
版。
[8] 参见[ 明] 张岱:《陶庵梦忆》,见《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第29页,杭
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9] [ 清] 章学诚:《章学诚遗书》,第176 页,
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
[10] [清] 昭(木+ 连):《啸亭续录》,卷二,第24页,上海:上海申报馆,
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版。
[11]编纂《四库全书》也有很多负面效应。为维护统治,清廷大量查禁明清两
朝有所谓违碍字句的古籍。据统计,在长达10余年的修书过程中,“荦荦大者文字
之狱共有三十四件”。禁毁书目3100多种(另一种说法为2855种)、15万部以上。
同时,还对古籍进行大量篡改,如岳飞的《满江红》名句“壮志饑餐胡虏肉,笑谈
渴饮匈奴血”,“胡虏”和“匈奴”在清代是犯忌的,于是《四库》馆臣把它改为
“壮志饥餐飞食肉,笑谈欲洒盈腔血”。张孝祥的名作《六州歌头·长淮望断》描
写孔子家乡被金人占领“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其中“膻腥”犯忌,改作
“凋零”。有学者认为,四库全书的编纂,是华夏文明空前绝后的文化浩劫,被焚
毁典籍远多于收录,而被收录者也全都遭到篡改,删节,在文化上没有什么价值,
在思想上更是中国文明主体上的一次“癌变”,是对整个中国古文明毁灭的罪证,
对近现代中国的负面影响深远,也是近代中国在重建现代性过程中,没有有益的古
代文化传统,导致传统文明彻底溃败的直接渊源,是满洲人对汉族为主体的华夏文
明的最彻底的破坏。
[12]余英时:《论戴震与章学诚》,第7 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
店,2000年版。
[13] [清] 徐珂:《清稗类钞》,第301 页,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
[14]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纂修四库全书档案》,第1928-1929 页,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15] [清] 乾隆:《文源阁记》,《中国古代藏书与近代图书馆史料》,第17
页,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版。
[16] [清] 完颜麟庆:《文汇读书》,见《鸿雪因缘图记》,第二集,第638
页,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版。
[17]胡适:《戴东原的哲学》,见《胡适全集》,第六卷,第481 页,合肥:
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18]参见涤浮道人:《金陵杂记》、谢介鹤:《金陵癸甲纪事略》,见中国史
学会主编:《太平天国》,第四卷,第610 、621 、651 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上海书店出版社,年版。
[19]参见[ 清] 佚名:《金陵被难记》,见中国史学会主编:《太平天国》,
第四卷,第750 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年版。
[20] [法] 埃利松:《翻译官手记》,第206 页,上海:中西书局,2011年版。
[21]参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圆明园:清代档案史料》,上册,第556
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22]李慈铭:《越缦堂日记补》,见中国史学会主编:《第二次鸦片战争》,
第二卷,第123 、124 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
[23] [法] 埃利松:《翻译官手记》,第218 页,上海:中西书局,2011年版。
[24] [法] 埃利松:《翻译官手记》,第240 、241 页,上海:中西书局,2011
年版。
[25] [法] 埃利松:《翻译官手记》,第239 页,上海:中西书局,2011年版。
[26] [法] 埃利松:《翻译官手记》,第243 页,上海:中西书局,2011年版。
[27] [法] 埃利松:《翻译官手记》,第240 、241 页,上海:中西书局,2011
年版。
[28]不著散人:《庚申英夷入寇大变记略》,见中国史学会主编:《第二次鸦
片战争》,第二卷,第53、54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
[29]参见《世界日报》,1996年3 月21日。
[30]陈三立:《散原精舍文集》,第103 页,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62年
版。
[31]从迄今为止的考古发现来看,造纸术的发明不晚于西汉初年。早在西汉,
中国已发明用麻类植物纤维造纸。宋苏易简《纸谱》记载:“蜀人以麻,闽人以嫩
竹,北人以桑皮,剡溪以藤,海人以苔,浙人以麦面稻秆,吴人以茧,楚人以楮为
纸。”
[32]造纸术直到12世纪初才经中东传入西班牙。意大利在12世纪就用阿拉伯人
输入的纸,德国从13世纪已经由意大利进口纸张。英国在14世纪初由意大利进口纸
张,1495年约翰?泰特(John Tate )在芬?迪顿建立第一所造纸厂。俄罗斯在1575
年建立第一家造纸厂。美国第一家造纸厂于1690年在费城附近建立。1803年美国人
在加拿大魁北克省的圣安德路斯镇建立第一家造纸厂。
[33]也有人写作“文淙阁”。
[34]《孔子家语》,第1 页,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
[35]朱大可:《乌托邦》,第70页,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年版。
[36]陈训慈:《丁氏兴复文澜阁记》,转引自郭伯恭:《四库全书纂修考》,
第179 页,长沙:岳麓书社,2010年版。
[37]著名学人陈垣先生曾在20世纪初对《四库全书》的排架进行过缜密的研究,
并摹制了一部《文渊阁四库全书排架图》,图上精细地画出书架的位置和次第,写
明每一层书架上图书的书名。据李希泌:《陈垣与》,原载《读书》,1981年第7
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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