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是一步步地逼近先生的故乡了。
先生的故乡在海边。但是,先生出发的地方却是一个内河的小河港,因为故乡
虽然靠海,却没有海港,濒海全是浅滩。大片的浅滩向海鼓着,从地图上看,如一
枚扇贝。我的老屋在扇贝的底部,先生的老屋靠海更近,在六塘旁的“海地袁家”。
当时的袁家是大户,从曾祖父迁到这里,靠着勤劳和比别人多一点的精明,成为远
近闻名的富户。先生的父辈一手开辟的相公殿河港,离袁家不过三里,在那时是相
当繁忙的。而今,相公殿只是一块站牌。没有了河,没有了埠头,快船(航船)只
是一个传说了。然而,这小小的河港,却是先生的起点。他常去河港看来往的船只,
寄托云游四海的希望。去三十里外的二塘头看望慈祥的外婆,吃上外婆珍藏的又甜
又脆的香饼。十一岁以后离家去余姚高小上学,十三岁去宁波中学读书,十七岁后
经江西、湖南、四川到西南联大,然后经云贵高原到北京工作,及至晚年,去大洋
彼岸访学,从根本上说就是从这个小河港出发的。如今,河港不再,河也被道路和
房屋所占,但先生文字里的布店、面店、糕饼店、杂货店还有些,还有难得一见的
铁匠铺,摆着铁耙、刮子等小农具,多了的几家美容店,响着美国黑人摇滚风的音
乐。
先生的老屋在靠海更近的地方。先前人们并不知道先生出生在这里。也是,与
金钱、权力、房子、汽车比起来,诗算不得什么呢?它唯一的生命力就在于它有一
颗真正自由驰骋的心灵。这次把先生父辈建造的被当地人称作“洋房”的小楼作为
文物保护起来,也是因为这儿的一位先生的提议,引起了政府的重视,否则,它可
能也逃不了被高楼或厂房替代的命运,到过现场的人知道,洋房后面不过百米就是
高速公路,这曾经的海地已是一片热土。洋房建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两层五开
间,稳重内敛,又糅合了西洋工艺,虽历经风雨,仍可见当年风度。中堂磨石子地
面仍光可鉴人,木制楼梯依旧坚实。墙壁斑驳,各个时代的标语依稀可辨。洋楼的
年龄可能和先生差不多。先生在外漂泊,小楼始终立在这里,见证着沧海桑田。这
里做过各种机构的办公用房,棉花收购站等,至今还有供销社的职工在此上班。一
九五八年十月,先生和一部分同事被派往河北建屏小米峪村劳动锻炼。劳动强度大,
生活又苦。见过他的人都说,先生温和慈祥,脸上总带着微笑。漫漫冬夜,先生就
在农家炕上,借着一线昏暗的豆油灯光,捡起牛津版《彭斯诗选》来,一句句,一
首首,朗读,翻译。蓝棣之先生说,先生实在谦和得令人失望,连保护自己的能力
也没有,从未见他发过火,发过牢骚,有时候会觉得他真是“修养”到家了。先生
那一代人,真是宽容的一代,忍耐的一代,被教育好的一代。那一代人,比先生小
一岁的屠岸说“生正逢时”,遇上了抗日、内战、新中国成立、“反右派”、“大
跃进”、“文革”,一生能遭逢跌宕起伏、艰难困苦,又不可思议地挨到改革开放,
柳暗花明,能出书,出国访学、讲学,确实是赶上了时候。
先生故居前面有一些空地,胡乱长着的一些芦苇在风中摇曳。芦苇和“五塘”
“六塘”这些地名一起,是这个曾经的海滩留下的最后痕迹。金秋十月,在以先生
名字命名的诗歌奖颁奖现场却出现了一个奇迹。这奇迹是美院女生的一双纤手和一
堆沙子创造的。说她以沙作画是不确切的,她是在写诗。滩涂。海塘。风。背影。
长发。寂寥。顽童。欢愉。一线风筝,牵出无尽思念和惆怅……沙画里有一个母亲
的背影。先生写过一首题为《母亲》的诗——“面对你我觉得下坠的空虚,/ 像狂
士在佛像前失去自信;/ 书名人名如残叶掠空而去,/ 见了你才恍然于根本的根本。”
诗就是这样,一方面忍受着现实无情的嘲弄、践踏,另一方面又在倏忽之间贴着世
界的灵魂。沙画里还有长兄的背影。先生是把长兄当父亲待的。长兄大他九岁,当
年在上海读大学,放暑假了,长兄沿着沪杭甬道,先接上在杭州读初中的妹妹,再
接上在余姚读高小的他,相携着回家。长兄还是启蒙老师,最初是长兄把他领入英
语的大门。长兄去世,先生为长兄立的墓碑上刻着:“恩比父母,情同良师”。有
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兄长,才会有先生。所以我想,是仁厚的故土给了先生一颗
仁厚的心,所以他通达,乐观。一九七八年,他还没有“翻身”,却写下了这样的
诗句:“我是哭着来的,/ 我将笑着归去。//我是糊里糊涂地来的,/ 我将明明白
白地归去。”他的诗太少了,但谁能忘记写下这样诗句的先生?谁能忘记译出“当
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这样诗
句的先生?他是一部诗,唯有慢慢读,才会读懂——读懂他的仁心,还有他罕见的
勇气和锋芒。
先生故乡将在先生故居建一座文学馆,此前先成立一家“中国当代诗歌图书馆”。
中国当代诗歌学会会长韩作荣先生亲为授匾。可是,万没有想到的是,年仅六十六
岁的韩先生在授匾仪式之后不过十五天,竟遽然辞世!捧出韩先生签赠的厚厚的《
韩作荣自选集》,唯有海一样的沉痛漫过头顶。幸而诗人有诗。诗便是诗人的墓碑。
想起先生的《沉钟》,还有写于一九四六年的《墓碑》(那一年先生二十六岁):
愿这诗是我的墓碑,/ 当生命熟透为尘埃;/ 当名字收拾起全存在,/ 独自看墓上
花落花开。//说这人自远处走来,/ 这儿他只来过一回;/ 刚才卷一包山水,/ 去
死的窗口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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