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圆乎乎的脑袋,架着一副椭圆框的眼镜,镜片后,是两只眯眯笑的眼睛,往上
耸成了两道左右对称的弧形眼缝——这是两道打量英语世界的眼缝。我知道,打量
诗歌,不宜双目圆睁,笑眯眯的态度,永远是对头的。
先生额头很高,无奈早早就谢了顶。几绺稀疏的头发,先前还是灰黑,忽而是
完全的雪白了。先生姓袁,名可嘉,行五。浙江慈溪人氏。一九二一年出生于钱塘
江南岸姚北六塘头袁家村,即现在的崇寿镇大袁家村。在中国,姓是一种很可以往
古里去寻根的基因,脸型当然也是。脸圆是先生的一个体征。巧得很,袁圆同音。
先生的微笑似乎也是圆的呢,——圆形的微笑,显现着一股中国式的福气。这种脸
型的老头儿大多脾气好,像一个地球仪,中西方统一,有容乃大。
我没亲见袁可嘉先生本人。我看到的只是他的相片——我的描述的依据是《中
国翻译家自选集·袁可嘉卷》扉页上的那张。没错,袁先生以翻译英美诗歌名世,
同时,他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国著名诗歌流派“九叶派”的一员。
九叶诗人中我与郑敏、唐浞两位先生有过直接的交流。那是十年前,我忽发奇
想,要写穆旦传。穆旦是“九叶派”诗人,写他的传记,我理所当然地想到了九叶
中的另两叶——不,应该是三叶或四叶,只是在郑敏先生家,与诗人接上话题后才
知道诗人辛笛刚刚去世。九叶当时只剩下三叶(郑敏、唐浞和袁可嘉)了。和郑敏
一样,袁可嘉与穆旦都是西南联大毕业的。袁先生在西南联大学习五年,应该知悉
穆旦的往事。我想,即使袁先生回忆不起穆旦来了,他本人在西南联大的回忆同样
弥足珍贵。但袁先生人在美国,我无缘采访,到后来,更没了机会。
缘悭一面,但我对袁先生可以说还是相当熟悉的。不过,话说回来,上世纪八
十年代以降,每一位中国诗人对袁可嘉先生都不陌生——因为袁先生那些高质量的
诗歌翻译。中国诗人中,凡对当代诗心存创作野心的,没有不仔细研读袁译叶芝、
威·威廉斯、塔特·休斯以及后来获得诺奖的西默斯·希内的。
袁先生主编的书,大多在我的书架上,尤其是一套《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四
辑,八大册,一九八0 年出版第一辑,历时五年,四辑方才出齐。这一套西方现代
派文学的普及书,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贡献之巨,怎么说都不过分。而袁先生正是此
套书的主编,书中传诵一时的名诗多为袁先生亲译。还有一部近九百页的《欧美现
代十大流派诗选》,也是由袁先生主编。放在我的书架醒目位置上的这部书,当年
让我对西方现代派文学有了一些了解。
汉译西诗,很少能够背诵,但我能够完整背诵袁先生翻译的叶芝诗《柯尔庄园
的野天鹅》和《当你老了》,这当然源于先生精准的汉译。正如袁先生前一首诗中
的句子:五十九只野天鹅“取悦于人们的眼睛”,同样,袁先生的译诗,取悦于少
数而无限的中文读者。
袁先生是慈溪人,与我仅一江之隔。袁先生故居的北面就是著名的杭州湾,举
世闻名的钱江潮由此滚滚向西。杭州湾喇叭口,笔直出去,就是太平洋了。如果读
者的想象力提升到一万米的高空,再俯瞰尘世,这喇叭口,其实就是中国漫长东海
岸的一只精巧耳朵。而一只装满了宏阔太平洋声响的耳朵,天然地需要接听来自大
洋彼岸的气息。这样的地气,所诞生的智者,其开阔的胸襟,从来都不封闭。
慈溪人终究是记得袁先生的。二0 一三年十月,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袁可嘉诗歌
奖在袁先生的老家慈溪颁奖了。或许与袁先生的因缘未了,作为资深读者,阅读袁
先生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和数位诗人、翻译家,终于来到了袁先生魂牵梦萦的地方
——袁家旧居。五开间的两层老宅,灰瓦白墙,中式而洋气,典型的民国范儿,显
然是西风东渐后建筑上的浙派体现。此屋,是袁先生的父亲袁功勋二十世纪二三十
年代所建。一九四九年后,曾被征用作棉花收购站,当地人顺口叫它“袁家收花站”。
收棉花和卖棉花的人不会知道,这老屋与当代中国诗歌的渊源——袁先生的童年是
在这里度过的。
依着故居一块新立的“袁家大院遗址”碑,我和朋友们拍照合影,存想。或许
是接上地气了,突然,一个熟悉的句子从我的记忆里涌出,并且伴随着巨大的轰响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威廉·巴特勒·叶芝诗句,袁先生的妙译。这个拥有朝圣般灵魂的人是袁可嘉
先生,也一定是每一个在场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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