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夜,虹桥下,夺翠楼旁,借宿“沱江人家”。执意要那间靠水近的吊脚楼,
房东奶奶引着我走下吱呀的木梯,悠悠地说着,“睡在水上是不好的,惹风湿,但
年轻人喜欢那个味道。”
推开吊脚楼的小窗,凭栏,幽思。小城静默于夜的深沉,少女沉醉在暗夜的忧
伤,远处两三点红灯笼,点缀着若有似无的心事。近处的屋檐挂着几尾蜡黄的干鱼,
间或从屋子里伸出的竹竿上,还挂着碎花的衣裳。年轮的胶片在一个个木窗前缓缓
上映,交替着过去和未来的悲喜。曾有多少黑发少女在窗口羞怯地张望,等待着未
知的喜悦。又有多少白头妇人在窗口痴坐,看着岁月随江水缓缓流去。
地板缝里透着哗哗的水声,然后这床就变成一片浮萍,载着我顺水而流,闭着
眼睛不知道方向。也许会循着歌声化为一缕清风,托了翠翠去寻虎耳草。也许变成
一条鱼,游弋在三三透明的眸子里。或者就直接飘去那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去。
我从沅水之畔而来,如同当年,他坐着行船顺沅水而下走出大山,以一种反向
叠加的方式在不同的时空相遇,延展着各自的道路。沅水依旧清澈,岸边仍然生长
着香草芷兰,这香味,曾经抚慰过颔首孤吟的屈原大夫,也曾让沈从文动容低叹,
踌躇着将要去向的繁华的前方。我从这里出发,回到他出发的地方。我踏上这片土
地,走过他曾行过的桥,欣赏他所看过的满月,品尝他喝过的美酒,才突然明白,
其实他的文他的心他的魂从未离开。
清晨,早起的浣女挤满江边岸阶,木槌棒棒敲打着青石,凉亭里有闲人吹起晨
笛,石凳上枯坐着对弈的老人,久久举着棋子,把自己也思考成了风景。我顺着流
水向下走,寻了一小朵黄色雏菊,来到“听涛”山前。他拥山而卧,枕涛而眠。如
果只是偶尔经过,没有人会把那块石头当成墓碑,也许他只愿做一块愚石,消失在
这片依眷的山水。
人们说,他的文字里满满是对乡土的眷恋,然而,我看到更多的是对生命的赞
美,是对纯粹的追求。其实他早已勘破了故土的界限,将笔锋划入我们的灵魂,告
诉我们心灵的原乡本该是什么模样。故乡不过是我们途中偶尔停下的驿站,而原乡,
则是每个人精神灵位永久安放的墓园。
所以对于“星斗”或“赤子”的赞美,我想,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伟大
就在于他成为了自己,也让我们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不过就是他而已。石上写
着他的一句话,“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其实又何须“思
索”,站在他面前两两相看就好。他就是那泓清涧,你在他面前,能看见水的透明,
就能看到自己,看到天上飘浮的那朵云,看到心里流淌出来的文字,看到了世界本
就一片寂静澄明。
我将雏菊放在他身旁,有一朵云停下来。我坐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云,突然想
起他书里的一句话来,“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
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这地方我是到过的。”走近茶峒的时候,我这样对自己说。
夕阳西下,群山深黛如螺髻,酉水黯碧似含情,天空妆成了素青淡紫,落日余
一抹蔷薇色,晕染了地平线的云絮,将小镇笼罩于昏黄。光影朦胧中,一切近乎空
幻的颜色,散落在黑白老照片的记忆,微醺起懵懂凄恻的情绪。想要融进这片风烟,
我们怯怯地,臆想着却又迟疑,真切着却愈加迷蒙。
老街空无一人,像是寂然遗漏在时光之后的地方,随了最后一线日光,消失在
紧闭的窗后。但这里确实有过繁华过往,小镇在三地交界,两旁的高门大户,还能
听见昔日的街市喧哗,杉木柱子上早已褪为灰褐色的桐油,诉说了曾经的辰河水手、
川东商人、河街妓女那些眼泪和欢笑。我轻轻在柱上摩挲了一下,那深深浅浅的痕
迹就是解语密码。巨商们货队鱼贯而过,满盈着茶油、白蜡、蓝靛的筐担车马从柱
旁碰擦而过,大千世界最新鲜的气息,就在小镇雨后的上空氤氲起来。从险滩恶浪
中搏击而出的水手,欢跃着登上石级,粗粝的大手支在柱上,含笑辨听着吊脚楼上
的歌声,有一种声音是属于他的。模样端好的女子,脂粉刚刚被离别的泪水洗去,
匀出脸上真切的酡红,将柔柳般的身子依偎柱上,微微叹上一口气,又将眼泪藏入
计算归期的沙漏。而现在,时间被流水带头,繁华只能在回忆中凭吊。临水仅剩了
几座破旧的吊脚楼,高低疏落,因为是枯水季节,用以支撑的木头皆光光露出水面,
兀立在干枯的河泥里,然这残败因糅合了凄清的气息,却也别致着一种萧瑟之美。
领队的向老师是湘西汉子,此刻也默不言语。顺着青石小街走下码头,河边静
静躺着那条熟悉的渡船,过渡仍用铁环挂绳,只是废缆变了钢索。轻轻抚着船帮,
仿佛穿越时空的缰绳,轻触翠翠的发辫。船舷划开水面,黑夜悄然的占领中,深酽
的水面漾起皱痕,生生在心里漾出寂寞的况味来。这情形最是容易感怀,带着年少
惯于的苦涩和忧悒,未知的到达不见影廓,离去的地方又沉寂于无明,如钟摆的摇
摆中,身世沉浮、前途迷惘以及爱情离伤都这般涌动上来。待抵达彼岸之时,恍然
说着,“哦,这就到达另一个省份了!”回望来路,屐齿踏过的痕迹已然散入夜的
浓黑,于是又在渴望中想念回程的世界了。突然觉得人生本没有目的地,只是在旅
程中到达又出发,然而风景永远只在前方。
将石板路踏遍了,仅在河边寻见一户有灯光的人家。门板后坐着一个老人和一
个少年。老人久久望着向老师,眼神迟疑游离着,嗫嚅了几句又停了下来,搓着手
迎我们进去。得知我们还饿着肚子,连忙唤少年为我们张罗起来,抱歉说着家里没
有菜,只剩了几块豆腐,就拿那豆腐在锅里煎到金黄,加了葱花端给我们。单单这
一样儿菜,味道却格外好。老师讨了壶米酒,并告诉我们此地的豆腐,还有豆腐样
的姑娘,最为出名。风土好,水甘甜,磨得出好豆腐,养得出好女儿。惹得我们尽
把目光凑向那少年,果见他真有几分女儿的清秀,脸颊白嫩透皙,如同晕了点水粉
的新鲜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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