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样有很久了。我沉迷于这副黑色铁甲中暂得禁闭。
它有着鸟翼般的流畅外形和甲壳虫一样的黑色光泽。它的名字,在德语中意为
“信风”——那是一种由副热带高压与赤道低压之间的大气压差推动的气流转移。
每年三月到九月,这股大气流便由南北两半球的30°纬线出发,阵势庞大地杀向赤
道,年复一年,恒久不变。在这个大风团绕的星球上,只有信风总沿着一个方向吹,
年复一年,恒久不变。
当然,我称它为“信风”。每到下午四点半,我们便从伊城人声鼎沸的大街出
发,越过七个路口,一座高架桥,一道高架水渠,奔赴郊外,在荒路上闲逛,享受
长风吹拂,看天色渐暝,直到夜的黑弥漫四野。
我带着它经过每天必须经过的道路。
这样有很久了,信风已经旧了。它仿佛隐去了固有的形式,而成为我的一部分,
成为我的外衣或手指;我的意念会在它的齿轮转动之间毫厘不爽地实现,似乎不再
需要经过指令转换的过程。
它已经旧了。它在我的感觉里渐渐沉默,就像在我的感觉里渐渐沉默的一切—
—清晨必然要喝掉的凉白开,上午必然要敲下的字句,必然要抽的烟,或下午四点
以后必然要奔赴的郊外——这些也正在化为身体的构件,与我的隔阂正在泯灭;因
隔阂而生发的疑惑与意义也渐次退隐。这些事,这些人,每天必会遇见;这些话,
也几乎每天必会重复。由于过度的伴随,由于一成不变,它们不再是对象或对方,
而化为需要与习惯,化为我本身。
就这样,信风也成为另一重自我,从我的悬念里销声匿迹。
直到有一天,我从洗车行的服务生手里接过钥匙,上车,打火,在温车的间隙,
用纸巾擦拭掉留在仪表台上的一粒水珠。我不知道那一次擦拭为什么会有不同。我
的手指在仪表罩屏上停下,又从仪表台抚触过来,沿着方向盘顺时针绕行,一圈儿,
又一圈儿。曾经消弭的距离蓦然呈现。那些触感微涩的黑色或透明部件,成为我手
指抚触的爱物,成为令人羞怯、惶惑的对方——我知道这是什么,这种陡然滋生的
爱惜,通常需要以陌生为前提。
那一瞬间,信风返回原形,再度成为与我相对的他者。它面目清晰,有着鸟翼
般的流畅外形和甲壳虫一样的黑色光泽,有令人心动的动力系统和优雅的小部件。
它已经旧了,却依然令人浮想联翩,记起那种从南北30°纬线指向赤道的阵势庞大
的气流移转。
从开始的那天起信风就是温吞的。我急躁,而它反应从容。从不指望它在起步
百米内给我凌厉的速度。它由静而动,有个踏实到几近沉闷的渐进过程。我习惯了
一次暂停之后,由一挡到二挡,由二挡到三挡,再到四挡,五挡,就这么按部就班
地提速,与它的温吞尽量完美地契合。充分提速以后,它的方向会变得比较坚持,
不会给我大幅度偏打的机会。走在雪地上,只要放在起步挡缓行,它的重心似乎会
恰当地下沉,轮胎匝地的感觉仿佛有一种向下的吸力;刹车的涩度也变得中庸,不
含糊,更不陡峭。这含蓄恰当的防滑系统,使我在冰冻三尺的季节,依然可以安稳
地开到郊外去。
因为信风,我爱上了独自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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