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每当我们沿着一条荒僻的长路漫无目的地奔驰,车载CD中便会传出音色滞重的
念白:如果弗雷德·哈克曼和圣诞节能相互回避,他们肯定要相互回避。
这声音边缘齐整,重心下坠,和我平时听见的自己大不一样。因而,那个人看
着CD封套说,是旧的,对,很旧。CD封套上是我的相片,摄于一年前,并不很旧,
看上去满面仓皇。因而我说,是心情很旧。
由过往因袭过来的心情,虽然悲欣交集,五味杂陈,却已经失去了鲜血淋漓的
浓烈,变得寡淡如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那时我看着面前的虚空走神,并不
曾预料,还有一段昙花般的遇合等在时光之后。
我们喜欢旧,是由于“旧”里蕴含的确定吧——某些故事发生过了,已有了结
局,不会再有难以预测的枝节,不会再有突如其来的沦陷,这才成为“旧”。印花
棉布褪色了,暗淡了,颜色不再那么嚣张,这才成为“旧”。蝴蝶被粘住,被福尔
马林浸泡过,穿在针尖上,保持了恋花的姿态,却不会再有痛痒,也不会再飞走,
这才成为“旧”。
唯有旧,才会永远等在原地。旧是安全的,它意味着事物失去了突变的可能,
不会游离在理解力之外,不会再有犹疑,不会再有变节。因而,潇湘妃子的题诗不
会写在新手帕上。她用来题写信赖的帕子,“就是家常旧的”。看桃花的人不会注
意眼前的风景。他眷恋的是“去年今日此门中”曾一闪而过的那张面孔。去年今日
以后,什么故事都没有发生。于是那场昙花般的邂逅,就成了诗句里难以了结的怀
念。
沉默的信风是旧的。它见证这样的迷狂与珍爱,疑惑与对质,见证这些歌声从
缠绵到崩解,它依然沉着,和顺,仿佛时光早已在内部刻下了彼此温暖、永不相弃
的誓约。这样的低音和微震,亦令时光里的浮情分解为沉渣,令此刻不断退后成为
“过往”,令沸腾的心情一寸寸凝固,成为“旧”。
这金属的持守所呈示的坚贞,我们有吗?在红尘滚滚的俗世之中,我们似乎更
容易投降。
所有的此刻都有来历。在言语无法穿越的谷底,我们的痛与执迷,皆在原地。
日渐陈旧的过往打垮过我。过往也总是着意搀扶,把我骨肉齐全地护送到此刻。假
如有一天,我再也不愿交出过往,一定是由于那些曾被珍惜或辜负的过往已经化为
骨质与血,打开就意味着击碎与流失,打开,就意味着我同意抹去旧的我。
到了后来,我们藉以相遇的那种“旧”,那种确凿无疑,被言语不断刷新,也
被言语彻底蚀毁。即使无声的书写,也是对旧现场的背叛。“旧”一旦被陈述,就
无可避免地被矫饰,被篡改,被臆造。旧现场在书写里发生变异,成为与我有关,
却迥然不同的另一重过往。
有一天,若我们相遇,不要告白。要是你还没有确知时间会衍生怎样的变节,
不要告白。当野兽都懂得骨肉相亲的真意,当草木都能够呼应彼此的交付,当金属
的咬合与分离都可以心照不宣,而不停地说话的我们只能在微距中失焦,那么,还
需要告白吗?
藉以相遇的“旧”已经不在。告白,只是对于未来的虚拟。
我的沉默,仅仅是对陈述的绝望。在信风之中我看着CD封套,把它看到破碎。
在另一重自我面前,我依然难以确凿地澄清自己。它很旧,一碰就会消失。很旧的
它在CD封套上,我在红尘滚滚的当下。我不能成为被CD封套陈列的清晰景象,而是
不断被细胞的分裂与死亡刷新的活体,我变化无穷,面目含混,经不起无间距的相
看。
你来说说哪个才是我的真相,那帧确凿无疑的旧照,还是布满悬疑的此在?我
与那个很旧的人各自处在自己的域界之内,这两个域界不是同心圆,甚至也没有交
合,仅仅是两个切边的圆。那个可无限放大也可无限缩小的切点就是我与它的全部
关系。
你若好奇,我便虚构。
那一刻命运弯转,但我出发的时候,还没有看见。
那个午后暴雨突至。我一定是疯了,才敢于冒着那样凶猛的暴雨外出。
道路逐渐堵塞到凝滞。连续三个直行信号都被拦截。只好右转南行。路上积水
很深,行人大多挤到机动车道上来了。怕熄火,也怕溅水太凶欺负了骑车的人,只
好挂一挡,乌龟一样爬行。雨刷已经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的雨珠依然稠密得令视
线模糊。可以绕道过去的路全都汪洋一片。密集的雨线有如在两侧挂上了帘子,我
完全看不清外面还有什么。
在暴雨造成的汪洋里,我渐渐对自己充满怀疑。
我内心究竟藏匿了什么?在某些时刻,那种暴力突然就炸开了,我被发射出去,
一瞬间就远离了理智的樊笼。我沿着风暴吹拂的方向飞奔,怀揣某种含混的心愿,
为了获得或者讨回——这挺滑稽的,无论怎样,需要这么用力吗?我怀揣疑问,在
暴雨造成的汪洋里独自游弋。我被一种低至极限的匀速行驶艰难地带向前方。那并
不是我要的前方,我还是投奔而去。
这风暴般的执着难道不也是囚笼?在那样的暴雨中,躲在信风中的人有如凭藉
一枚枯叶渡过洪水的蚂蚁。但她正怀着某种执意,她要在细节含混的过往中分拣出
别人期待的自己。她执意要去敷衍那个深爱至疑的假设,要奔赴病人的讯问室,去
申明自己的清白。
这景象滑稽而寥落,令人悲伤。
那个午后,在暴雨敲打车窗的噼啪之声里,我恍若听见了命运的昭告。命运潜
入每一寸行程,散发着辛辣的不安。在暴雨敲打车窗的噼啪之声里,命运携带着关
于未来的密语,在我经过的每个路口,竖起了无形的标示。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午后,
在那个决意妥协的时刻,它偏要创造一场让我无计可施的暴雨,阻挠我的投降。
过不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低沉,若在悲鸣:从此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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