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开始迷恋绝对的孤独。
每天一大早起床,在人们还没有睡醒的时候下楼,上车,闯过几个路口——这
点路实在是不需要开车,沿河走走就过来了,我曾经每天沿着金水河走两个来回,
一路上惦记着自己的身材,开肩,挺胸,收腹,双脚沿着一条直线……而现在,我
就想把自己装在铁甲里运过来运过去——把信风泊到后院,上楼,开门关门,泡一
壶普洱,一整天在电脑前猫着,敲下一些莫名其妙的字,逛微博,看电影,直到人
去楼空,才出门下楼,再把自己投入铁甲。
我知道我也要处身人群,这不可避免。我也会滔滔不绝地说话。我却难以克制
地厌恶这个叼着烟卷废话联翩的女人,这厌恶常常扩散,株连到那些针对我的热情
——对我来说,那些热情显得突兀,不着调,滑稽,纯属打扰。我会看着一个正在
说话的人,把他看得迅速住口。我会在听完一段话之后立刻反问,把人噎得张口结
舌。
那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心情,饱含了抵触与嘲讽。
时光迅如逝川,台历撕掉一页又一页,而事情迁延堆积,总是到了时限还没有
动手,只得违约推掉。我漫无定向地在日子里游弋,像一条仅靠本能爬行的蚯蚓,
似乎需要被电击七百次才能攒够扭转惯性的动力。连吸入的空气仿佛也只是变成了
负担,而没有提供任何能量。
从来不是这样的——我对自己完全失控了。
这个充满惰性并且拒绝调遣的我格外顽固。似乎另有一个成心要灭了我的家伙
住进了我的身体,每天指挥着我,暴饮暴食,晨昏颠倒,酗酒,发呆,睡不醒,疯
狂购物,毫无理由地外出,在去向不明的道路上驱车奔驰。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被
挟持的我萎靡下坠,堕入灰尘噗噗的状态。
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栓塞,在我的时间之内形成了梗阻。我被拦截在某个节点上,
向哪里挪移都是墙壁。难以说清在时间的哪一个节点上,清澈的溪流开始变得浑浊。
我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入海口。我的视野天生就有一个边界,这是无可克服的局
限;我可能遇到的一切,也必然是局促的景象。但我还是会试着接受,就像面对一
把没成熟就已经霉变的谷子,由于性命攸关,我会把内心的抵触强行按捺,来不及
淘洗和加热,就把它生生吞下。
我带着我的甲壳走在路上,脏腑之内充满了痛苦。
偶尔,CD匣子里会跳出莫名其妙的录音:一段花儿。又一段花儿。一个人在说
话。两个人在说话。风声。窸窸窣窣的摩擦。
不知道什么时候错按了一个什么键,我的彼时便被语焉不详地留下。
说话声含混,断续,不时被呼啸的风声淹没。他在说水泥,水泥,水泥……意
义已经在风中漏尽,他还在说水泥。现场过去得还不是太久,“水泥”唤起的情景
历历在目。内容已被符号的蛮力解除,符号本身却穿过累累的误解,在信风里复活。
在看见你之前我赤足驾驶。右脚被蜂蜇以后,毒液渗透到整个脚面,我穿不上
鞋子,也不能正常走路。我涂药,打针,赤足开车。赤足下的刹车与离合凭空多出
一些分量,与隔着厚厚的鞋底大不一样。这一次奔赴的目的一如既往,还是那一场
郊外。右脚用力时隐隐作痛。油门和刹车的纹理竟然不一样,我的右脚感觉到了。
这陌生的感觉让我与信风恍若初见。
信风以它的速度前行,一切应该没有变。仅仅是我的感觉变了。
没错,我也听到了CD匣子里传出那个若有若无的音节。那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喑哑,痴傻,令人心生恸怜,忍不住要去抚慰。
那溪水般的澄澈,只是巫师的魔法。谁把手伸过去,谁将在一瞬间化身为蛙。
蛙们在时光的冰层上悲惨地蹦跳,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我不知道这些与我貌似的家
伙究竟是什么变的,是已经长老了的蝌蚪,还是被魔法幽闭的灵魂。我希望在虚构
里可以脱身复原。我认识这一个,这纸上的摹拟,我认识她,一如认识CD封套上已
经陈旧的我。路过的人看过来,他们从我的纸上,看到的只是群蟾乱舞。路人甲,
路人乙,路人丙……他们看见的,全是变相的现场。他们难以分辨,冰上蹦跳的这
一个,是已经长老了的蝌蚪,还是被魔法幽闭的灵魂。
这些冰就要腐朽。玫瑰花瓣就要谢尽。水晶棺就要碎裂。也许,直到最后的时
刻来临,直到记忆与灵魂一同磨灭,直到身体上只剩下被符咒强加的癣疥,直到虫
鱼的外衣再也不能脱下,直到红苹果的剧毒让面容变得乌黑,路人依然在盯着那些
纸张发呆。
最初的现场,从撤除的那一刻起就仅仅剩下了标记。那些被淡忘的声音曾经含
有真切的热情,但在这个回放的时刻,它们在这方金属空间里跳跃、弥散,变成纯
粹的听觉符号,变成填充空间的无机物。
在遇见之前,我是一言不发的俘虏。我等待,不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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