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每天,我口中含一粒微酸的糖,听着寡淡的情歌,在伊城西南部的两条道路之
间回环往复。出门就揿下遥控器。啾啾!开门的声音短促间断,有如阴爻。上车,
起步,换挡,左转再左转。减速,泊车,揿下遥控器。啾——!锁门的声音长而连
贯,有如阳爻。仿佛鬼使神差,我锁门之后总是自疑,于是每次泊车之后,都是锁
了又开,开了又锁。啾——!啾啾!啾——!我走在花草错杂的后院,忽然意识到,
这样的习惯,等于每次揿了一道“离”卦。
意外,似乎早已在我顺手揿下的爻辞中潜伏。
那天的左转只是无数左转中的一次,一样的动作熟稔,漫不经心。
那天左转启动,突然从左边蹿出一个骑车的男孩,从我车前飞掠而过。急刹车。
惊惧中,右脚有一瞬的休克。意识被突然出现的这个事件戛然阻断。没有摘挡,我
直接拉起了手刹。伴着一声闷响,车身颤抖了一下,熄火。没有擦到他。那男孩迎
着红灯昂扬而去,根本没在意这辆几乎就要撞到他的汽车。
没有任何祸事得到过预告。它们总是突然之间,从天而降。
这也有许久了,我似乎只能检讨我的麻木。我的检讨注定是无效的。麻木只是
时间在体内形成的抗体,不是由于过错,而是由于熟悉。
这无可矫正。我必然和习常所见的一切越来越熟悉。我和存入备忘的满月夜越
来越熟悉。我和时光里的孤寂与单纯越来越熟悉。我和烈酒的滋味越来越熟悉。我
和身心之内的某个男人越来越熟悉。我和每一天准时消失的落日越来越熟悉。我和
幽冥无道的梦想越来越熟悉。我不断地远离一些事物也不断接近另一些。我必然和
一些事物越来越陌生,也必然和另一些越来越熟悉。麻木就是这样来的:我已司空
见惯。
轻浅的喜悦,轻浅的谅解,我以为对于俗世的安顿,这已经够了。爱与恨,都
需要浩荡的力气。我知道我会在过度的获得和交付中脱身而去。
那些深情和敷衍,行走与停顿,都被细致地含化,吸收,成为流遍身体的血液,
清除一些赘物,又加入另一些。这些宽的道路窄的道路,这些曲径分岔的道路,这
些平坦的崎岖的道路,走得多了,也不再是道路,它们会成为理所当然的附属品,
不再需要被认知,不再需要被体察,当然,也不再需要被效忠。
那些不断进入生命浮层的事物便在经验中堆积,也在经验中沉睡。不曾有更具
力感的东西击破过这表层。我们的亲密与间离,震荡与抚平,也就难免隔靴搔痒。
我就这么一趟一趟地,听着寡淡的情歌,含一粒微酸的糖,在两条路之间往返。
直到那一天,意外猝然降临——那个飞奔而来的孩子,迎着红灯,横掠而过。一刻
钟之前,听着寡淡的情歌含一粒微酸的糖驰过的那段路程,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时间在一场几乎就要发生的变故里显得漫长,时间被抻拽得回环往复、险象环生。
那一刻的紧张有如强心针,接着就是崩溃。
左转,就是伊河路。这是梧桐树枝叶蔽日的伊河路。向西600 米右转,就到了
我的后院。但那一天,我仿佛没有力气再多踩一下油门了。信风泊在路边停车位上。
我在车内,隔着玻璃看那块巨大的蓝色招牌。一种深入骨髓的恍惚潮汐般涌上来。
蓝色招牌上的银联标识令我记起,我在这里的贵宾卡丢了。如果那张卡忘在了自助
通里,又不幸旁边有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我仿佛看见他在剽窃我的鲜血,一罐,
又一罐。我的鲜血灌注到他手上,变成他脸上的自得。
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却不时出现在我的想象里,来历确凿,细节周密。
我的想象中了毒。想象里掺进了异物。难以说清在时间的哪个节点上,信赖化
为了怀疑,火化为冰,泪化为石。遇到过度的热情我会后退,迅速变得冷若冰霜。
而旁观一种热情,讥讽的声音必然会在内心蓬勃地回荡。我会毫不迟疑地申明我的
绝判:这是作秀。这是试探。这一切之中必有埋伏。这是值得警惕的,这人,这世
界。
所有的告诫者都曾遭遇过重创。比如某一天,别人喝了酒,把他们撞翻在地,
抛下现场,一走了之。比如《LOST》那个残忍的父亲,在约翰年幼时抛弃他,几十
年后,再以一场伪装的忏悔索取约翰的肾脏。
事件很快就成了过去,屈辱却在原地。那个肇事的人,凭什么背叛之后还要伤
害,伤害之后还要抵赖?约翰们尝到了屈辱发酵的滋味。那是仇恨的滋味,是不惜
抵上自己也要追讨的决意。知道了真相的约翰天天守在父亲的门前,一心要得到父
亲的道歉。那个父亲没有道歉。毁坏者总是拒不道歉。
约翰疯了。吸血鬼咬过的人,血液里也含了毒。
满腔悲愤的约翰开始了告诫:这形形色色的假象我都遇见过,你不要醉酒,不
要给予,不要感动,不要信,不要交叠你们的身体,不要唱情歌。
满腔悲愤的约翰开始了讨伐:这一次轮到我了——我要以父亲的名义,在你年
幼时抛弃你,在你成年时骗取你的肾脏,然后嬉皮笑脸宣布真相,抛下现场,一走
了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