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们喜欢在夜色里潜行。四野冥寂,那些耳语般的念白便一反常态地清晰。
关于确知与信望,理解与隔膜,这些刻入CD的絮叨与一切格言一样,并不能一
语中的。格言有着光滑的边缘,而那些被言说的关系,却毫无例外地枝蔓横生。其
实更想用一种我根本无法听懂的语言录制这些段落,比如漠然的漫不经心的法语,
或者火热而急促的热带雨林部落的土著语言。
这语音是一匹准备奔跑的红鬃马。它眼神里的渴盼都可感受,尽管它的渴盼与
我的猜测之间隔着语义的深渊。我裹在信风里奔跑,一个来自热带雨林的土著人在
说话。他说得急促而火热,他时而停顿时而接续,他语调偶尔低沉,就像我的奔跑
遇到了谷地。这些述说的意义是什么,他在述说他的家乡还是他的梦想,我不知道,
但能够感觉到那种淳朴的热情在我周围荡漾,在这团向远方刮去的信风里,荡漾。
其实这就够了。我不需要被过多地理解,也不企图周密地获知他人。在这样的
奔跑中,在一种速度足够的行驶中,我更喜欢无意义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聒噪;喜
欢沉湎于聒噪的虚空之内,以一言不发的方式,交出我的独自。有个人在说话,用
着难以转译的语言;我的心也在说话,不会被听见。
在一种虚构之中我面对我的红鬃马。我们之间有溺爱与谄媚,而相知的企图,
只能在符号的悬崖上停下来。我就在一个同类的对面,凭借这些无法完美互译的语
言,甚至借同一种语言,我们依然难以相互辨识。我们获得了抽象的能力,我们创
造了完美的符号系统,企图在彼此之间架起桥梁。然而,在这座桥梁上我们仅可肤
浅地获知彼此的企图,却无法辨识言语深处的真相。
你进入这样的风中也将明白,我们不可谎称为知己。
每当信风飞驰到恍若滑翔,我便能触及那种与生俱来的消息。
三百年前,预言者一定看到过这黑色的奔跑的信风。它吞下我又吐出我,它在
黑夜里瞪着令人目眩的眼睛。我投进它的腹腔,我把我的悲欢全部交付,我被它的
速度一点点消化。预言者,你知道所有的未来都是预先设下的埋伏,可是连你也不
曾预测,在我们失语的时刻,这巨大的甲壳虫竟会成为我们的避难所。
天秤座的宿命正在靠近。我不能洞悉任何预言,正如我无力辨识一次微渺的发
生。那些突然发芽的猜忌与敌意,是谁播下了它们,是谁为它们的孳生提供了温床?
当天秤座的宿命在无数的细节里兑现,不得不承认,我也是被预言的一部分,是预
言里驯顺的例证。
太多的辨识不过是假借,是对不断叠加的庸常经验的转嫁。在一种强大的惯性
里,辨识完全堕落为对预言的剽窃,不再包含此在的感受,甚至不再包含记忆。经
验彻底隐退,知识亦不再是襄助,它们化为包袱,正在纹理清晰地衍生偏见。环顾
周遭,疑窦丛生。这是一个大前提坍塌的三段论,我不能判断,也不能证明。当我
们在无数的名相里左冲右突而不得其门,当怠惰把我们带入因袭的迷宫,那个面壁
的过程,是否也会曲径分岔、歧义丛生?在一种失常的速度里,我如此清晰地意识
到,曾经高悬在眼前的路标,不仅难以担当来世的指引,而且可能是今生的毒药。
信风沉默地前行。难以说清在时间的哪一个节点上,天空晦暗了,原野隐匿,
道路化为远光灯照射范围内的线段,昼与夜已经交替。
又开始了,我整天反复听一支曲子,日复一日。这个秋天我一直在听黑管吹奏
的An Cient Pore ——仿佛世界上其余的声音寂灭,只有这一支曲子了。这时候我
才可以确定我要去哪里,遇见什么。每个下午都一模一样。当我一如既往地奔赴南
郊,当信风上了南三环的高架桥,夕阳便不再被楼群遮挡,夕阳一览无余地从伊城
上空铺过来,前方的快速路一眼难尽,白色行道线短箭般地射向车底,黑管吹奏的
An Cient Pom缓慢响起——那时候,我便会触到奇异的寂静。仿佛我已在天秤座的
宿命之中,认出了同伴。
谁在说我的脚步会发出声响。谁在说我的手指在现场留下了指纹。谁和我一起
去了远方,听见曙色,雪崩,群鸟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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