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是一个雨夜。冬日的细雨,清冷凄切。寒气直往骨髓里钻。出差回来的松永
疲惫不堪,神态很是落寞。她让我一起去“掬月”坐坐。
那天的生意出奇地清冷。几乎没有人。只有两个男人在屋子的一角喝着酒低声
地交谈着。我们落座后不久,那两个人也走了。
只剩下我们三人。
没有了往日热闹背景的烘托,突然觉得小小的酒吧竟是那么寂静。像黑夜里漂
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只小船,孤独无助。莫名的伤感像潮水般的侵袭过来,顷刻间
淹没了整个屋子。
谁也不说话。松永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她的威士忌兑乌龙。檩子坐在对面,
一手托着腮,没有目标地看着前方,茫然的目光似是飘游到了另一个时空。而我,
突然之间被一种无法言说的乡愁袭倒。离家半年多了,是那么的想念家人、想念故
乡的朋友们。
突然,檩子说,我们温一壶清酒喝吧。
温热的清酒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喝完了一壶,又是一壶。不知道喝了多少。
眼神有些迷离的檩子端起酒杯对松永说说,他会来看我吗?二十年前,也是下雨的
日子,他走了。松永按住她的酒杯,说,不要喝了。醉死了,他也不会回来看你的。
眼泪就这样缓缓地沿着檩子的脸颊往下淌,她哀怨的声音细若游丝在空中无力
地飘荡,二十年了,他一趟都没来过。只是来看看我,他也做不到啊。真的就能够
忘记得那么彻底吗?
那个晚上,在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檩子的故事有了一个轮廓。
等了二十年的这个男人,是檩子初恋的情人。一个富家子弟,在可以视财产如
鸿毛的血气方刚的年龄,在爱情的召唤下,不顾家庭的反对,和檩子同居了。7 个
月后,在家族给出的种种理由中,爱情的色彩似乎变得暗淡了。权衡利弊,财产、
名誉、身份、地位在天平的一端沉了下去。
他放弃了爱情。回去接受家里的安排,娶了一个有生意上往来的富家女儿。
他给檩子买下了这个酒吧,以维持生计。
二十年过去了,同在一个城市生活,檩子经常可以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结婚、
育女、生意的发展,到后来的当选县议员。一步一步,和檩子的距离在无限地延长。
同在一个城市,檩子也从来没有碰到过他。他似乎是刻意绕开了一切会和檩子
碰头的场合。对于男人来说,爱情只是生命的点缀。可有可无。
而女人,爱情是她们生命的全部。于是,檩子,可以在长长的二十年的岁月里
无望地等待着。守候着。守着如黑夜里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般的“掬月”,以为
哪一天那曾经深爱过的人,在欣赏完世界的美丽与辉煌,倦了,累了的时候,还会
从心中的某个角落,拾起一起欢愉、悲伤过的她。拾起那个分手时的雨夜。拾起那
份早已随落叶飘远的情怀。
最后一次去“掬月”是回国之前。
归国前的准备很多,日程很紧。却终是放不下檩子和她的“掬月”。无论如何
也是要抽时间过去,和檩子告个别。
居酒屋依然热热闹闹。檩子依然是忙忙碌碌。仍然是精致的妆容,温婉的语调。
我看着檩子,扑面而来的却只是落寞、无助。她的灵魂不在这小酒吧里。在屋外的
小巷里、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凄然而立。
离开那个城市好久好久了。不时地会想起“掬月”。想起檩子。想起“掬月”
门口那盏在无边的黑暗烘托中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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