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震撼的,还不是倦勤斋里那些复杂精致的工艺,而是小戏台边那幅通天落地
的大壁画。它先是画在纸上或者绢上,然后再贴在墙上,铺满墙面——有点像今天
装修时用的墙纸。画框消失了,画幅与墙壁等大,画中描绘的景象通过透视关系与
室内的空间连成了一体,几乎成为真实世界的一部分,艺术史家为这种“天衣无缝
地画在建筑的墙壁和天花板上令人产生错觉效果的绘画”起了一个名字——“通景
画”。
于是,在那幅“通景画”上,我们看见一座绛红色的双层宫殿赫然屹立着。近
景是一道斑竹围成的篱笆,篱笆后面,是一片丰饶的园林;粗壮的松柏下面,各种
花卉盛开;双层宫殿金黄的歇山顶从篱笆的上面露出来,在蓝天下飞扬起它的戗脊
;画面的远景是一道宫墙,宫墙外,山影如黛,天高云淡,有喜鹊在碧空中滑翔…
…
不知是谁把“perspicere”这个意大利单词翻译成“透视”的。我站在这幅大
画前,回味着这个词,对它的翻译者有说不出的钦佩。所谓“透视”,就是在平面
的画上制造三维的视觉效果,形成一个“三度空间”,使画面上的物体有立体感,
有了远近,使我们的视线能够从“透”过画,“深入”到画的内部,就像倦勤斋那
满墙斑斓的风景,似乎已经把房间里的那堵墙变成了空气,我们的目光能够穿透它,
看到春日的阳光,听到草木在风中的喧哗。
那幅画极端写实的画法,有如今天的高清镜头,放大了事物的每一个细节,甚
至包括这些物体被强烈的侧光和逆光照亮的毛茸茸的表面。我想起自己少年时,曾
在1984年全国美展上看到王晓明的油画《未来世界》,上面画着一个孩子,背对着
我们,他对面的墙上,有一些描绘着未来世界的画纸,被图钉摁在墙上。我还以为
画面上的那些图钉,是画家用真实的图钉摁上去的,趁人不注意,我用手轻轻摸了
一下。我想那幅已成当代经典的油画上,至今残留着我少年时的指纹。但手的经验
否决了眼的经验——画面是平的,没有凸凹,没有冰凉的触感,所有的图钉,都是
一笔一笔画上去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超写实的绘画,画家全凭自己的纯熟技艺,
明目张胆地欺骗了我们的视觉,也抹杀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犹如在倦勤斋,面对
一堵冰凉坚硬的墙,却对那道画出的月亮门信以为真,以为只要抬脚迈过去,就能
抵达那座流光溢彩的红色宫殿。
画中的事物本来就是假的,我们在观赏一幅画的时候,首先需要承认画的假定
性——画中的苹果是不能吃的,画中的花朵也没有丝毫的芳香,这是最普通的常识。
它的逼真,除了能够证明画家的卓越能力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牛津大学副校长、
研究中国艺术与考古最杰出的西方学者之一的杰西卡·罗森(Jessica Rawson)说
:“在西方装饰系统里,人物塑像或绘画的内容与它们的建筑构件框架之间有明确
的界定。”但乾隆不这样看,很多中国人也不这样看,他们更愿意相信图画(乃至
所有视觉艺术)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所以在照相术刚刚传入中国宫廷的时候,皇
帝太后们曾经那么害怕它摄走自己的魂魄,面对电影银幕上飞驰而来的火车,他们
也拼命躲闪,也是出于同样原因,新时代的领袖,也总是对描绘最新最美的图画情
有独钟,因为画上的真实,可以等同于现实中的真实。
“通景画”带来一种视觉幻象,但它营造得那么真实,天衣无缝,让人不能生
疑。乾隆皇帝一旦发现了视觉幻象魅力,就被它深深地吸引住,不能自拔了。于是,
这样的“通景画”,也开始向其他宫殿“拓展”,这些宫殿包括:玉粹轩、养和精
舍的明间和东间。四个房间的“通景画”刚好组成春夏秋冬四个场景:春天百花盛
开,夏天藤萝满挂,秋天纸鸢高飞,冬天梅花飘香。四季的轮回,代表着太平盛世
的永无止境和大清江山的千秋万代,如乾隆在《宁寿宫铭》中所写的:告我子孙,
毋逾敬胜。是继是承,永应福庆。
两百多年前,倦勤斋的中央,站着乾隆皇帝。看见从空中掠过的喜鹊,他的内
心定会感受到说不出的轻松和通透。那是一个微缩版的乌托邦,代表着他的精神图
腾,也是他最后的归处。它凝固在倦勤斋,使这座宫殿几乎成了吉祥符号的大本营,
他希望时间像画一样静止,安乐太平的岁月被房间牢牢守住,永不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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