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嘉庆不是乾隆的翻版,嘉庆的时代也不可能像乾隆的时代一模一样。
有人说过:“时间是沙漏,无论你怎么放置,它总是流逝。”每个皇帝都有自
己的命运,正如每个人一样。
嘉庆皇帝励精图治,一心想做一个像父辈那样的好皇帝。嘉庆登基三年后,乾
隆驾崩,嘉庆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乾隆帝的宠臣和珅,就像当年康熙大帝铲
除鳌拜那样干脆利落。
出身寒微的和珅,只因在乾隆四十年,公元1775年以銮仪卫侍卫的身份,扈从
乾隆临幸山东。孤寂的旅途,给了他们交谈的机会,这位面白文静、风度翩翩的侍
卫,给乾隆皇帝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从此得到乾隆的赏识,平步青云,27岁时
就官至军机大臣,在论资排辈的帝国官场,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江山虽然还是爱新觉罗的江山,但乾隆老了,许多事情,就交给了和珅. 皇帝
是紫禁城里的主人,而紫禁城外,却几乎成了和珅的天下,他的命令,几乎像圣旨
一样有着无边的威力,甚至皇帝的旨意,也要通过和珅来传达。嘉庆清晰地记得,
白莲教起事后,有一次乾隆传召他与和珅入见,他们一同穿越了漫长的夹道和重重
的宫门,出现在乾隆的面前。此时的乾隆,微阖着双眼,口中喃喃有词,那声音就
像蚊子或者苍蝇翅膀的振动,含混朦胧又绵绵不绝。嘉庆全神贯注地听着,努力从
父亲的呢喃中搜寻出只言片语,但他没有成功。乾隆年事已高,口齿含糊不清,他
一个字也没能听见。可怕的是和珅听见了,乾隆每问一句,他都应答自如,而且代
表乾隆向嘉庆传旨。那一刻,和珅让嘉庆感到深深的恐惧,出一身的冷汗——和珅
代乾隆传旨,岂不成了皇帝的代言人,连自己也得听从他的指令?我想那一天,嘉
庆一定是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连前来觐见乾隆皇帝的英国使节马戛尔尼都看破了端倪,说:“举全国朝政,
畀诸相国和中堂一人。”相国,指的就是和珅. 在乾隆的庇护下,和珅真的可以为
所欲为了。两淮盐政徵瑞,为保住自己肥缺,多次以贪污赃款行贿和珅,和珅妻子
过世,徵瑞送白银20万两,和坤嫌少,徵瑞又加至40万两。还有那个景安,屁本事
没有,只因是和珅的族孙,就官至河南巡抚,白莲教起事,他竟然杀死许多难民,
用他们的头颅充当叛军首级,以此邀功,竟然被赐双眼花翎,封三等伯。和珅,这
个从前屡试不中的文生员,早已成了朝廷上人人巴结的要员,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
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帝国的大业,成了他个人的生意。
和珅不仅个人致富,也带动一大批腐败官员共同富裕,争先恐后地搜刮民脂民
膏,使帝国官场贪污腐败的大潮一发不可收,呈现出普遍化、规模化、集团化的特
点,帝国的政治,从此秽乱不堪,连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大学者章学诚都看不下去了,
愤然写道:自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以来,迄于嘉庆三年而往,和珅用事几
三十年,上下相蒙,惟事婪赃渎货,始如蚕食,渐至鲸吞……官场如此,日甚一日。
想必嘉庆早就想对和珅下手了,只因父亲健在,他还需韬光养晦,只好以一脸
的波澜不惊来应对朝廷里的暗潮汹涌。但乾隆一死,斩除和珅的心立刻变得迫不及
待。嘉庆先是命和珅昼夜为先帝守灵,没有他的指示,不得擅离。这一招真狠,名
正言顺地剥夺了和珅的行动自由,5 天后,一道圣旨,就把和珅打入了黑牢。
和珅是在监狱里被赐死的。三尺白绫,为他的人生画上最后的句号。他一生的
荣华都是偷来的,投缳自尽的一刻,他该笑,还是该哭,没有人知道。
最后时刻,和珅留下一首绝命诗:
五十年来梦幻真,
今朝撒手谢红尘。
他时水沈含龙日,
认取香烟是后身。
嘉庆王朝,就这样在和珅的死讯中走进了新时代。帝国臣民,无不感受到从紫
禁城吹出来一缕缕的政治新风。嘉庆皇帝的一手,是厉行节俭,反对奢靡,停止了
皇帝巡游江南的传统,并下诏消减皇帝出宫祭祀和谒陵的仪仗,禁止大臣们向他进
贡古玩字画,刹住行贿受贿的歪风。当时新疆大臣刚好向皇帝进献一块重达两吨的
稀世玉王,这块玉本来是进献给乾隆的,在乾隆看来,这块玉王的出现,无疑又是
帝国昌盛、天下太平的又一象征,但乾隆没来得及见到它就驾崩了。嘉庆紧接着降
下一道圣旨,让所有官员目瞪口呆——他强令“不论玉石行至何处,即行抛弃”。
如此珍贵的宝玉,他竟然决定弃之荒野,在他看来,玉王再珍贵,也不能当饭吃,
与百姓生活的改善毫无关系,只能加重百姓的负担。形式主义害死人,这样的“祥
瑞”,他宁愿不要。
嘉庆皇帝的另一杀手锏,是狠狠打击贪污腐败,“1799年(嘉庆四年)初尚在
其位的11个身居要职的官吏中,6 个被迅速撤换:他们是驻南京的总督、陕甘总督、
闽浙总督、湖广总督和云贵总督,以及漕运总督。次年又撤换了河道总督二人。”
与好大喜功的乾隆皇帝相比,嘉庆无疑更俭朴、更务实、更恤民、更开明,总
而言之,更应受到人民群众的衷心拥挤。然而事与愿违,嘉庆的新政,换来的却是
一浪高过一浪的反抗浪潮。那些聚集在宫殿深处的吉祥图像无论多么繁密,也拯救
不了那些荒原上的灾民。乾隆皇帝奠定的盛世根基,早被那些贪官污吏蛀空了。年
深日久的腐败,终于化作了帝国内部深刻的矛盾,无法遏止的愤怒也终于化作丛生
的狼烟,从湖北的深山密林中蔓延开来。
没有一件事能比白莲教起义更适合对盛世背后的暴政作注解,因为没有人情愿
以死来对盛世做出反抗。其实白莲教在宋代就已形成,元末红巾军起义,就是以此
教为依托的。乾隆时代的中后期,白莲教就如一股龙卷风,在长江、黄河之间的穷
乡僻壤扶摇滚动,清朝政治的专制腐败,正是培育它的最佳温床。乾隆三十三年
(公元1768年),就发生了白莲教王伦起义,被乾隆镇压下去了,但它从来不曾在
这片土地上消失。它再度汇成一股强大的反清势力,刚好是乾隆、嘉庆实现权力交
接的嘉庆元年。
《清史纪事本末》记载:“仁宗嘉庆元年,春正月,湖北荆州白莲教作乱,命
巡抚惠龄剿之。白莲教者,奸民假吃斋治病为名,伪造经咒画像,以惑众敛财。”
又说:“宜昌之长乐、长杨等县,匪大起,皆以官逼民反为词,蔓延五省。”
并非镇压不狠,但镇压已成了一柄双刃剑,因为镇压为各级官员提供了新的创
收手段,他们搜索白莲教信徒,竟公开扬言:“不论习教不习教,但论给钱不给钱。”
四川达州知府戴如煌私设衙役5000多人,到处抓人,给钱就放。说到底,还是官僚
体制这张网,该报废了。
普遍的搜捕行动,使各级监狱人满为患。衙役们的口味很重,他们把“嫌疑犯”
们用大铁钉牢牢钉死在墙上,再用铁锤逐一猛击他们的腿部,在铁锤运行的线路上,
血肉横飞,足骨立断。说“官逼民反”,并非危言耸听。
嘉庆在接到湖北事变的消息时,他的脸一定变得煞白。他意识到自己接手的并
非传说中的“盛世”,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倦勤斋“通景画”上弥漫的太
平景象,不过是乾隆皇帝的视觉幻象,它通过“透视法”营造出的“三度空间”,
也只能在想象中存在,在一个二维的平面上,根本不可能制造出真正意义上的“三
度空间”,鲁道夫?阿恩海姆说:“一物体的视觉概念,是从多个角度进行观察之
后得到的总印象”,“如果一个人想获得一个圆球或一个晶体的整体概念,他就不
能只依靠从一个角度所得到的印象”。倦勤斋“通景画”更像是一场意识形态骗局,
制造出迷人的幻象,麻醉了乾隆,在盛世幻象的背后,实际上一无所有。它不是望
向外部世界的窗口,而只是空无一物的银幕;不是用于折射世界而只是用于折射自
己。它不过是一堵墙,一堵再也平常不过的墙。揭下那幅画,天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那一天,嘉庆与和珅一起走入深宫,面见乾隆,乾隆口中的喃喃自语,实际上
是在念咒语。面对燃遍五省的白莲教烽火,乾隆皇帝居然只能求助咒语,实在是不
靠谱。曾经纵横漠北、吟诗江南的乾隆,已经丧失了应对现实的起码能力。
乾隆盛世,朝廷银库每年积蓄本来可以增加数千万两,其中乾隆四十二年(公
元1777年),竟多达8182万两,但积蓄的增加,敌不过吏治的腐败,以及由这些腐
败所激发的民变所造成的损耗。乾隆中后期,居然出现了严重的钱粮亏空。与此同
时,物价飞涨,民生维艰,根据洪亮吉的记载,约乾隆元年前后,一升米的价格大
约为六七钱,一丈布的价格大约为三四十钱,到乾隆后期,一升米的价格涨到了三
四十钱,一丈布的价格涨到了一二百钱。50年中,大约上涨了三四倍。
对于这一切,曾经为灾民掉眼泪、亲口吞下灾民充饥的野菜的乾隆,视而不见
了。乾隆的“晚年错误”,很大程度上是由他的幻听、幻视造成的。他用绢质的画
面,掩盖了那道粗糙的墙,但墙仍隐隐地存在着。所有企图破壁的崂山道士,即使
脑壳是由合金打造的,也会撞得头破血流。
现实总还是要面对的,这个任务交给了嘉庆。父债子还,那一刻嘉庆才意识到,
帝国积重难返,他的新政,来得太晚了,在一片干柴烈火中,犹如杯水车薪。他突
然感到了力不从心。
有人说:“正是这次(白莲教)起义,彻底撕掉了‘盛世’的最后一层面纱,
宣告了乾隆盛世的无可争议的结束。大清王朝在这场战争中元气丧尽,从此一蹶不
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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