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丈记》不仅与白居易等中国大家文脉相通,还与日本的其他古典比如《平
家物语》渊源复杂。时代的经典、流传的名作,在衍生路上总会滋生各种枝蔓,所
以选择《方丈记私记》来读《方丈记》,也是个避开纠缠的办法。
如今的读书,大都有紧迫的目的。读一部描述古代灾变毁灭的书,需要一个合
适的人,以他目击的现代灭亡作为注释。
早在对它进行版本与真伪的讨论时,源自中国的隐逸思想就被再三强调。2011
年东日本大震灾之后,《方丈记》更被出版业发掘出来大炒,说它是最古的“灾害
文学”,说它为这“列岛之上总被曝晾于致命的自然威胁之下的人”,提供了一种
解说的虚无观。
隐逸虚无的清谈,其实不足为训。无论外国读者或者堀田善衞,他们感兴趣的,
一是古典描写的连环毁灭;二是古人罕见的持身方式。
《方丈记》集大成地收录了人能体验的一切灾变,所谓“地、火、水、风”。
实际上它逐项描写了古代五大灾难:大火、暴风、地震、饥馑,以及迁都。
堀田也首先从大火入手,这正是他亲历的“经验”。他把1945年3 ·10东京大
空袭的烧夷弹大火、与古人鸭长明描写的安元三年(1177)京都两场火事合写一处
——業火合流,火狱重叠,这一节是堀田善衞《方丈记私记》写得最震撼的部分。
那两次火灾密集发生在紧接的两年。京都人居然尚能调侃,称其为“太郎烧亡”
和“次郎烧亡”。堀田考据说,鸭长明是个讲究亲身在场的人,所以比之有关古籍,
唯《方丈记》自发火点开始着笔:传云火源乃自樋口富小路,或自舞人宿泊之小屋
而出。随风所向,移烧各处,竟和开扇之状,次第扩展延烧。(P.14)
虽然“舞人”的细末不易深考,但一笔反映鸭长明的严谨。在他的笔下,火不
是向天空攀登冲腾,而是朝地面碰击舔烧。这种烧法,恰恰在东京大空袭那天也被
堀田目击,今名为合流火灾。
如今,可以在网络上看到好事者在古代京都平面图上标明的“太郎烧亡区域”
和“次郎烧亡区域”。看图才有实感,真是烧光了近半个京都!诸书中有载烧掉了
三分之二的,而《方丈记》称三分之一:人或呛噎浓烟而伏倒,或为烈焰卷吞而即
死。或一身虽幸免而逃脱,然不及取出资材,七珍万宝,尽为灰烬,其费几许。此
度公卿家十六被烧,至于其外不及知数。总计都中,约至三分其一。(P.14)
灾难之第二项是暴风。文献中称之“辻風”,大约就是龙卷风。
又治承四年(1180)卯月之时,中御门京极近处起甚大之辻風,吹六条一带尽
成荒地。笼卷三四町之方圆,其中家屋或大或小,不破者并无一轩。或倒如平地,
或仅存柱桁。门为之夺,竟远四五町之外。垣墙荡然,与邻家早合而为一。又何伦
家中财货,早尽数抛入空中。至于桧皮茸板之属,均若风中之冬叶零乱。尘埃卷起,
如烟飞立,目不能开。嘶吼震天,难辨人声。即便地狱之業风,想不过如此。(P.36
一P.37)
五灾历数,接着是地震饥馑。他的地震描写被网虫拿来与东北大地震对比,据
说惊人准确,本文略。而对养和年间(1181—1182)的大饥馑,《方丈记》笔笔白
描,令人过目难忘。
又,岁久失忆,想是养和时事:二年之间,世中饥渴,遂至惨态。某年春及旱
魃,某年秋冬大风洪水。不运连续,五谷难实。因之虽有春播夏植,并无秋刈冬储。
国之民众,或舍地出境,或忘家趋山。上虽诸般祈祷行法,却未见其证。……为应
急将各类财物点滴出卖,状如舍弃,竟无人为之一顾。交易既成,重粟而轻金。路
边已充斥乞食,悲愁之声满耳。
前年幸而得过。新年开始,正思改直纠正,无奈疫疠来袭。唯见其之日剧,却
不见其形踪。如是,世人无不饥饿,且逐日以增,渐渐至于限界,正所谓渴水之鱼。
行至终末,人皆头戴斗笠,足缠裹腿,待打扮齐整,径自叩户乞食而行……筑地之
侧,路之边畔,饿死者不知其数。更收拾乏术,香世界腐变充满,目不能睹,更毋
论堆积河原,遮断车马之路。……
仁和寺有隆晓法印其人,悲于不知其数之死,每见一尸首,使于其额写一阿字,
以使结成佛之缘。不详其数,仅数四五两月,京之一条以南九条以北,京极以西未
雀以东,即写四万二千三百有余。(P.72一P.77)
此文娓娓道来,不急不火。文中写及一些细节,如打扮行乞的京都人,后文中
还有卖柴的种种,都于细腻中存一丝哀怜,悬梁不去。
与尤卷风同年发生的迁都,也被作者视为灾难一种。他的观察很特殊。既是迁
都,所谓灾难就不是家破人亡,而只是乱世的征兆。
古京已废,新都未成。毋论谁人,惶惶然皆作浮云之想。原在此地者,愁旧地
之失。新移此地者,叹土木之难。路边所闻见,应乘车者却竟骑马,应着衣冠者尽
服直垂,京之风习如此速改,无异边鄙之士。书中有证,谓乱世之瑞相。(P.70)
开卷到了这一页,突然看见“瑞相”一语,文章陡生亮色。或许翻翻辞书就可
以查出这个词,但它也是一次显现于语言的神秘。一笔“瑞相”,点破无数,它戳
透了一切的太平盛世和虚假繁荣,使人如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这个用语,堀田善衞也有类似的震惊。他在简直是充满快感地诅咒、幻想一
片“从天皇到二等兵都成了难民”的白茫茫大地时,也曾盯着“瑞相”一词久久呆
坐:这里使用了叫“瑞相”的、通常该意味吉兆或好迹象的词。我带着某种恐怖畏
怖的感觉,以及奇异的联想,曾长久地长久地注视着这不吉且异样的、叫做“瑞相”
的词汇,任时光度过。(P.52)
“乱世的瑞相”,是鸭长明一部古典中,宛若点睛的重重一笔。它是瑞相。而
不是情理之中的凶兆。而瑞相兆末日,预言在劫难逃的灭亡。它可能来自典故,也
可能返自民俗,在看不见的造词意识里,静静潜伏着唯东方才有的、可称残酷的平
淡。但我想这更是语言学对社会判决的介入;它以这个用语,清算了累计的罪行,
倾吐了最后的愤懑。它怪异而醒目,如一个诅咒也如一句谶语,它以吉说凶,如一
个冥冥之中的警告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