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在描述末世诸相,《方丈记》却笔锋一转,话题指向“方丈”,转而写了一
篇住宅问题。于是它与中国的先哲一脉沟通。确实,“方丈记”三字使人联想的,
首先是“陋室铭”。但《方丈记》用典多出白居易,似乎日本对刘禹锡知之嫌少,
而喜欢吟诵白香山。而且他们对著名的“三别三吏”也谈论不多,偏爱的多是浔阳
江头、芦叶荻花。
我好奇的是,古代的先哲,为什么都喜欢把命题指向住居呢?
我猜那里埋藏着某些古人的“经验”。但堀田的《私记》写到后半、被文章推
近到“方丈”以后,恰恰缺乏个人经验可写了。一旦他被迫对古典考据炫技,就失
去了前半那种震聋发聩。
在灾变描写的前半,他把1945年3 月10日东京大空袭与《方丈记》的灾害描写
置于一处,这使《方丈记私记》跳出了日本文人对《方丈记》的赏玩旧套。不仅书
成了对古典的出色解读,作家也抵达了难得的历史高度。
但是一路写到此处,个人的渡世方式与价值观被推上前台,事情复杂了。单凭
只因社会认可便恣意文笔的作家经验,不能顺理而成章。顺便说,这一次我读堀田
的《私记》,包括以前读他关于西班牙的作品时,都禁不住为日本居然有如此被出
版界与读者宠惯、仿佛天赋特权的作家而惊奇不已。好一个幸福的作家,如此地恃
才率性,如此地不知收敛!但他却被文坛容忍社会尊敬,留下了那么多涂抹挥洒。
只是,文采在面对一问方丈时,显得单薄了。
鸭长明并非生而愤世。他不尽曾经面对宽敞仕途,而且曾相当靠近权势的核心。
他的祖母是皇室亲王的侧近,父亲是京都首要神杜的神官。孩提时代他就被授从五
品,出世不久又被选作御用文人(和歌所寄人),地位早已剔离出了芸芸底层。然
而他注定不会在谦恭唱和中,住豪宅并终老自己。既有命运的簸弄,也有天性的狂
傲——总之,曾有均已化为乌有,他住进了一间草庵。其间发生了什么,已无法深
考。在对文章的欣赏中,作者人生的一些要紧事被遗失了。
我猜鸭长明的取道包括方丈结庵,大约是被动的。也就是说,靠的是历史在背
上的猛力一击。但也不尽然,人的遗传气质是更基础的动力。遭逢大事。关口之前
靠的是个人的决意、以及行动——如这罕见的结庵深山。
就文章而言,往往一瞬的醒悟、一句的美文,都要靠呕心沥血甚至斩断后路才
可能获得;鸭长明也应遵循此理,否则《方丈记》怎会在日本由他写出?
《方丈记》是难懂的。它似乎隐去了身上真事,在风流文字的烟雾下,深藏了
思路。它先细细历数火灾饥馑等五大灾害,再纵横古今大谈隐居。借助辞藻,把一
间方丈草庵从南到北、自春至夏、由墙及门、叙述得有板有眼。恰如世人营建豪宅
一般,它一气遣词造句,营造了一篇美文。
草庵描写篇幅不厌其长,竟然与灾难描写相仿佛。遣文用字之间虽然饱受中国
古典尤其白居易草堂短章的影响,而一旦涉及佛教,发人深省的日本思路便跃然纸
上:若厌于念佛,读经心不能忠实,可自歇自怠也。既无前来妨扰之人,更无对之
羞耻之客。纵不修戒口行,凡独居难致口業. 何论谨守戒律与否,既无忌戒之境,
何从违破之有。……(P.193 )鸭长明并非生而愤世。他不仅曾经面对宽敞“瑞相”
出现并镜告的原因,是诸般罪業的叠加。罪業积重,终末临近,但人却不知死之将
至,拼了性命买房盖楼。从鸭长明目击的古代造屋,到当代横行的房地产泡沫,来
世的迹象奇怪地与人的营造房屋密切相关——这真令人费解,但又千真万确。
鸭长明在开篇先确认了这个现实。这就是脍炙人口的开头那两句:江河之水不
息而流,其水已已非原来之水;世间人与人之住居,宛如流水无一刻停滞——只不
过,他虽然正视流水一样的住居现实,却不想对之屈服。既然坚信结局的毁灭,他
就选择了方丈。
所谓造旅人一夜之栖,若夫老蚕之作茧。……
广阔仅有方丈,共高约在七尺。(P.179-P.180 )
与方丈对立的一极,是愚众的营谋。一篇之中最要紧、或者最善意的一句话,
或许就是这句劝诫:人之所营,皆属愚昧。其中,尤以于危险如斯之京都,营造家
及费财烦心者,及为无聊愚劣。(P.33)
一个“营”字概括了人愚痴的蠢动。
堀田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段,才浮想联翩,为他的《方丈记私记》找到了“从
天皇到二等兵都成了难民”的一笔点睛。为注释这个“营”字,我曾想去腾讯新闻
抄点新鲜趣事,但开卷眼花,还是作罢。
不用说,“营与方丈”的对立只是潜层的涌动,房屋的泡沫正被众人吹得起劲。
虽然日本的网虫在热议鸭长明,书店门口也有人站着读《方丈记》了——但那永远
只是少数,人仍执着于愚蠢之“营”,从血统相袭的房屋营建,到人生物欲的孜孜
营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