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认识一个平凡的老阿姨，平凡到即使和她如此熟悉，我每次回忆起来都有一
点微弱的吃力。后来得知她令人惊讶的显赫身世：如果清朝还在延续，多少* 土和
人命都可以在她手下轻易折叠。这双手，现在，在柴米油盐之间，不过一件平凡的
劳动工具。

    我对中山公园的印象与此相似。这里原来叫社稷坛，是皇帝用来祭土地和五谷
之神的地方……王与神衔接，人间与天上的最高权力在此传递。但光阴流逝，减弱
了它的威严，如同它的名称由宏大而抽象的“社稷”，落实到对一个人间领袖的纪
念。

    在我看来，中山公园是北京最有平民乐趣的名胜古迹，以至令人感觉不到它是
个名胜古迹。举办各种花展、书展、热带鱼展，这里还有音乐堂、来今雨轩餐厅。
八十年代这里的英语角和恋爱角格外有名，集中了要在前途和爱情上碰碰运气的人。
绿树红墙下走走，散漫随意，可以想想小得不值一提的心事。日常的情欲也是得当
的，看长椅上那些情侣，一个塌陷在另一个怀里，把公共场所变成私属的乐园。所
以我很难把中山公园当作一个古迹，尽管它的态度的确像是温和老者，已失去刺探
他人秘密的兴趣。

    之所以对中山公园抱有别样的亲切，是因为一个人。他的单位离公园近，我们
常选在这儿见面。喜欢他的眼睛，凝视的时候，他的曈仁形同漾动水波的陷阱……
我会及时转移视线，顾左右而言他。胸腔里有低暗的回响，我不知怎么才能克制对
他的向往而不露痕迹。那时候我太崇仰他，觉得我的爱情对他来说都是冒犯。由于
不奢望结果，我把它手法简洁地处理成一场暗恋。

    他聪颖过人，但未能识破我的伪装。我习惯与众多异性关系良好，准确地说，
是我们彼此作为中性关系良好。我看起来如此任性不羁，天马行空的感情处理方式
里，他不了解我从未松开内心的缰绳。他想自己只是分母之一，除此之外，我肯定
还有其他寄托。这种误读，有助于我把静水深流的爱，藏进文字里杜撰的艳遇。我
太羞怯，害怕表达和承担表达的后果，宁可把冲动处理得近于儿重时代的性：携带
而不作用。多年之后，我才发现，和他见面的地点几乎带有象征含义：中山公园的
游乐场一成人难以在游乐场中持续孩子的娱乐兴奋，他们放弃，远离；而我，依然
醉心于模拟的享受和刺激。

    独自坐在旋转木马上，它比真马华丽，生有坚硬的波浪状鬃毛和短翼。这匹最
笨的飞马，只会沿着既定轨道，从低处浮升……音符叮咚作响，不带我上天堂。旋
转木马的轴心由几扇落地镜组成，在镜面变暗的银色里，在失重与超重极其微弱的
变幻里，我看见夹紧双腿的自己置身于秘密的窖悦。记得在一本偶然翻到的诗集里
那个女性的低语我们不知道，该怎样打发剩下的时间，在有生之年不沦落为无聊者。
激情在哪儿？我们呼唤，直到，在人民公园坐上木马。静静地听着机械的摩擦声。
平稳地悬空，降落，有点缓慢。我们双手抓牢它小小的耳朵，转了一圈又一圈。两
个成年人，人们已经开始注意：一动也不敢动，双脚套在铁环内。“

    而他在外围，双肘靠在铁栅上，笑容流露了对儿童游艺的轻讽……在我的余光
中形成暗蓝的斑影，像一条深在河床的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不咬钩的，不过，
也可能因为我并非值得的诱饵。他会在其他女人的嘴唇上，但他会在我心里。_ 进
中山公园的门，往右走，常年举办金鱼展览，还有温室花房一全是没有声带的命。
那些总在张哺却喊不出来的哑巴鱼，被囚禁在一个个破璃格子里。我像鱼一样，幻
想飞跃，但永远被破璃格子般冰冷坚固的纪律管教一我的氧气只能从水里获取，即
使这是一个囚禁我的世界。中山公园里的鱼，演绎着我：无以表达，不含行动，我
深怀一贫如洗的爱情。木马缓缓旋转，我如同进入洗衣机的内胆，徒劳地，不断试
图甩干心里那点湿润的东西。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中山公园的黄昏。满天灿若云锦，他是我逆光中的天使。仿
佛彼此坐在跷跷板的两端，他因我的低落而飞升。他太优秀，让我感到某种来自等
级的压迫。那天我们坐到很晚，直到，抬头望到月亮的沉船。我愈发体会他孤寂中
的美，在深蓝的，深蓝的大浪之下……深知他将离开我的版图，成为我无法收复的
山河。在黑到无涯的世界，他是我禁锁中的珠宝，散发唯有我知晓的光泽。这微弱
的幽光，不足以减少黑暗的重量，但足以将我照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摸索者，在
他离开的漫无际涯的甬道。为了捍卫一点可怜的有可能被忽略的深情，我所付出的
代价非他可以想象，他也将永不知晓。

    爱情始终是个让我畏惧的词。曾经深入墓道，一对古代夫妇合葬于此，我看到
他们朽空的眼眶、蚀空的腿，看到衣厫上金丝银线的纹饰，已经变成蒙尘的褴褛。
这就是爱情，海枯石烂，我不再逃开。那么，我是不是该显得无惧无畏？我爱，我
将收藏你如同盗墓者的财富。

    来中山公园，我每次的出口还是会选择当初的入口- 返回原点，不露痕迹，内
心的旅途没有

    任何里程记录。公园入口处，有个著名的并生现象，槐树与柏树相抱而生，仿
佛暗喻爱情的珠联璧合、甘苦与共。然而仔细观察，它们各自的树叶注定不能活在
对方枝头——离得这么近，只是为了看清彼此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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