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偏爱花朵硕大的植物，荷花、马蹄莲、郁金香……都是结实的，花瓣里有种
坚硬的质地，好像流溢其间的汁液里，夹杂了部分脂肪乃至固体的顆粒，它们才能
显现接近石赍或象牙的质感。小型花虽然精致，但看它们微风中的细碎摇摆，显然
不及前者那样易于唤起对美的敬畏。我喜欢荷花，可惜家庭养殖并不普及，常人难
以提供池塘。观荷宜在户外，辽阔水域更显气象。我的一个去处是河北白洋淀，还
有一个，是颐和园里的别景：谐趣园。

    花辦连绵不绝。在知鱼桥上凭栏观荷，层层叠叠的荷叶上，每朵莲花都是一座
寂静而华丽的独立舞台。这盛大的夏日之花，色泽柔润，逆光中有着矿物质般的通
透质地。莲具备稀有的从容品质，连凋敗时每片花瓣都能相对保持完整清洁。到秋
末，池塘里全是残荷，断梗和残垂的枯莲蓬……远望水面，如同旧歌本上的五线谱。

    没有比它更具信仰感的植物，莲花在佛教中具重要象征意义。清水之荷能否赢
得同等的赞誉？是否只有穿越污泥的尘世考验，我们才能增加承纳的勇气，做到觉
而不迷、正而不邪、净而不染？是否只有让不洁之物烂在自己的根底，我们才能无
辜绽放，然后被菩萨普度和接引？难道所有的圣洁之花，都需要秘而不宣的底层淤
泥作为营养吗？

    颐和园，这座优雅的皇家园林和行宫，难道不像一朵硕艳的荷花？想起那个珠
帘后的老妇，疆土沦陷，但她依然坚守着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以至巧立名目，从
海军经费中提取银两来复建亭台楼阁。生长在国耻的淤泥上，颐和园绽放。国运昌
隆的朝代，我们只能在历史教科书上找到用文字记载的抽象的辉煌；而今天令人骄
傲的文明，无论长城、故宫还是颐和园，哪个不是暴政与特权的产物？这是烂泥里
哺育的美，以及孤独的奇迹。

    甲午战争，清朝海军獲没，捍卫国家海岸线的战舰再也不能起航。具有嘲讽意
义的是，不沉的，却见昆明湖畔的石舫。在这条华赍的石雕船上，帝后或览胜，或
宴乐，而修筑石舫的用意原是“凜载舟之戒，奠磐石之安".永远不会在水面移动寸
毫。展昏如涟漪从石舫的船头漾开。

    一切都是停滞的，从此岸的石船，到隔岸的镇水铜牛一它的脊背经年累月被游
人触摸而愈显光润。一切都是伴滞，包括，这里的夏天。不仅因为英译名为SummerPalace，
我才会觉得这里的夏曰漫无际涯，不知为什么，感觉颐和园的夏天就像在回忆里那
样取之不竭。对于夏季，习惯中的形容是灼热，但頤和园之夏永远给人清凉之感，
像游廊立柱上那种幽绿色。

    我迷恋幽深的长廊，梁枋上方浓墨重彩，绘制着传统苏式彩画：风景胜迹，神
话传说，英雄列传，吉祥花鸟……少数是清代著名宫廷画师之作，多数，出自20世
纪80年代以后修缮时的乡村艺匠之手。延伸的游廊让人置身绿荫的遮护。颐和园的
夏天似乎永远度不到尽头——那种绿，漫长而懒散，有一种大青蛇的傲慢，它的凉
意几乎是不能被惊扰的。那些图案就是大青蛇的鱗彩吧？美得剧烈，令人生畏；一
条巨蟒，鱗彩斑斓。

    我斜靠在游廊坐凳上。昆明湖的微风吹拂而来。和故宫不同，故宫辽阔，而颐
和园体现了太多曲折与隐藏之美。工匠正为彩画补色，包括图案的流云边框。刚刷
的油漆黏稠，然后缓慢地凝固、缓慢地风干……风吹雨淋，直至漆色再次剥落，泛
起一层层斑驳鱗皮。

    蜿蜓迂回，状若龙蛇，可我从来不能把覆在游廊上的红瓦当作巨龙的火焰状脊
鳍。頤和园既是优雅典范，又是清政腐败无能的见证，它无法不在尷尬之中。游廊
啊游廊，它不像龙，它是蛇：已退去角爪。妥协的协约，割让的条款——为了求生
可以断臂，它熄灭身体周围的火求得苟安。大清帝国不再是一条在天之龙，它变成
俯地的蛇。没有抻奇的角，没有画睁的怒目，没有遵劲有力的指爪，没有腾云驾霁、
电闪雷劈的本领，它卸掉了威悍的样貌、暴力的可能，卸掉它神话中的王位，在威
胁下沦为一具匍訇在地的肉身。

    手心里，是一片游廊剥蚀下来的漆，它让我联想起二胡琴筒两侧蒙着的蟒皮。
仔细观察几何形的斑块，蛇鱗有着近于六角形的蜂臬形状。六角形似乎是以直线来
维护的圆，这种圆满，其实巳在每条边界上都有所退缩：我们愿意把龙比拟为寂寞
的英雄，蛇为隐者。作为隐者，蛇似乎有消极甚至是邪恶的倾向，也有被误传甚至
被污损的声誉。蛇可以被看作卸去铠甲、解除武装的龙吗？传说中神异的龙能隐能
显：春分时登天，秋分时潜渊，这屈伸之道能否为清政府的卑从提供衣不蔽体的備
口？

    昆明湖的风吹拂荷叶，吹拂漂浮的游船和不动的石桥。玉带桥呈现动人倒影，
孔洞在对称中形成优美的圆形。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世界是由无穷无尽的对称组
成。这并非意味数学意义的绝对之美，有时暗示着：当我们不小心破坏了什么，一
定有什么，在不为人知的惻面，被对称地摧毁。

    就像母性的长江和父性的黄河是对称的河流，我的祖国也育养着两条大蛇。一
条是颐和园游廊里的大肯蛇，软得无骨，在深锁的庭院之中，戏剧般华丽，它让人
享乐，带有女性的淫逸感。另一条，是长城，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刚性的，抵
抗的，战争的……没有装饰任何鱗彩，被蚀尽血肉的巨蟒，它只剩脊椎，只剩风干
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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