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方教堂旁边常常矗立着一座塔楼,沿着窄梯攀援,那种幽暗的上升,仿佛让
人模拟着回到圣母的子宫。塔顶的钟,将福音更辽阔地送抵。中国唐代以前的建筑
群以塔为中心,唐代以后,转而以殿为中心。我不了解这种变化的因由,只觉得塔
的高度,使它具有强烈的地标意义的指示作用。
参观过许多塔,我记得砌面上的琉璃雕饰如何反射着残阳,怫像法相庄严、风
雨不侵,或者木质的角檐如何被蛀蚀,留下让风穿过的孔隙。登塔,躬身绕着旋转
的梯子,直至顶部一仿佛进入一只锥螺的壳,感觉自己是受到攻击而回缩的肉体。
透过高处的窄窗眺望,四野无极。
我们难以追及古代工匠的智慧,他们建造宫殿不用半根铆钉,到处充满玄奥的
榫接,为了翻修而进行的拆除使建筑师也陷入繮尬,因为不能将拆散的它们复原。
而千百年的一座塔,亦如定海神针般不移,捍固在历史的沙床。置身塔顶,我得以
在某种保护里,被古老的辉煌之光映照,感受高瞻远瞩的文明。
……翻阅线装书,西风雁行,清溪渔唱,吹恨入沧浪;碑帖上,书法狂狷;康
用中药,名称优美的配方被一只耐心的药壶煎煮;龙、凤風、麒麟、貌貅,那些藏
身想象、永不显现的大动物,各怀過莫的品德;宫墙血红,印玺之下生杀予夺的权
力;隐入烟岚的长域,渐行渐远一这些闪逝的片断,如同塔内一层一层的梯级,让
人从窄黑的入口,登临令人目眩的高度。大约只有来自祖先的遗赠,能让我们无愧
于心地领受;大约只有来自祖先的骄傲,能让家境敗落的子孙在炫耀之中不被伤害。
登塔不仅象征对旧文明的膜拜,一座塔同时成为提供保护的寄居壳……当灵肉受到
威胁,我们可以凭借自身的收缩回到悠久文明的记忆深处,回到可以睥睨天下的高
度。复述辉煌给人美妙的错觉,仿佛是自身正散射出辉煌之光。尽管,我们不认识
繁体字和狂萆;尽管我们只有履历上的简化人生,并且希望它们是用字母打印;尽
管,尽管我们已不能重组一座被自己亲手拆散的旧宫殿。
在河北正定,我曾在空心的凌霄塔内壁上发现一张刚刚张贴的手写经文:纸幅
尺余,大多似以梵文书写,除了那句六字箴言。墨迹未干,已找不到那个神秘的僧
侣。两只漆黑的燕子,宛若从玄机中孵化的精灵,飞鸣翻转,沿着塔内有限的空间
上升。
我仿佛领会了某种玄机,因此慑服于塔的威力之下。无论是男童哪吒还是女妖
白蛇,这些挑衅中的角色必须用塔来镇压:塔的内部更接近牢笼,让受惩者不能翻
转身体;塔的外部更接近纪念碑,具有从天而降不可撼动的正义感。我有个偏见:
相较于其他,塔更像有臏腔或深藏心脏的建筑。事实如此,塔里常藏着经卷、舍利
以及许多不可轻易触碰之物,包括它自身的阴影。
许多时候,北海的白塔作为背景存在,它是照相机中的远方。我最为珍赍的几
张旧照是在北海拍的,白塔总是在中景以外,显得有点矮小。九岁的我坐在船尾,
从父亲的肩膀后面露出头来,脸上挂着小鬼般的诡黠神情。由于拍摄的瞬间船身突
然晃动,照片的水平线倾斜,白塔恰巧出现在我額角的位置,既像一个镇妖之宝,
又像从我头上长出一根怪异的角。
我记得拍照片的那个四月,春光如织,空气中仿佛有能被指头拨弄的金丝弦。
我记得书包里提前准备的野餐:从糖水罐头里捞出光滑的黄桃;午餐肉带着不健康
的浅粉色;面包上结痂似的硬皮。我记得在岸上采摘的蒲公英,风把它们蓬松的球
冠吹散,葬在粼粼碧波之中。依照常识课要求,我收集过多种植物标本,把花叶压
在字典里,它们枯死过程中会顺便弄脏几个词条。但蒲公英虚幻主义者的头部,导
致它们难以制作成标本。多年后,当我阅读众口一词的历史,悲观地发现,史册中
充斥着大量投机分子,多数理想主义者已被时间的风葬送于无名的中途……我就会
隐约想起,蒲公英曾经消失在我指端的隐喻。
权唱过那首著名的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水中倒映着美丽的
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飙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恍惚之中,我并未发觉,正午的白塔,作为曰晷上的秘密指针在移动。
是的,只有对比隔了数年的北海留彩,我才能认出,白塔巳是成长中的标记。
当时的四月,划桨而行,父母既是指引又是阻挡,我努力摆渡自己,穿越湖面与逝
水而去的光阴……在求剑的舟楫上,白塔留下一道清晰有力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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