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只有寂靜时分,魔法才能降临,声音沿着青灰色的墙壁内弧反射,一句低语被
清晰传递到相隔数十米的耳朵里。然而盛名之下,这里经常游客嘈杂,为了盖过他
人,大家争相叫喊更高的分贝,却是徒劳无功、彼此淹没。所以,为了体验神秘的
回音壁,我选择黄昏。当众人散尽,只有船锚形状的燕子,穿梭在夕照下的圜丘。
和诸多名胜一样,天坛用于皇帝祭天祈福。据说在回音壁倾诉能被神听见,从
中可以印证神明伟大的听觉,坐临云端却能声声入耳。皇帝仿佛苍生的代言者,作
为万众之舌,他向绝对统治者祈祷山河安稳、岁月丰收,祈祷远离灾变和兵燹……
这时候,皇帝的身份其实也不过一个求乞者。
皇帝常常虚拟神的血统,既可以恩宠,也可以杀伐,那要看子民如何取悦于他。
自恋的皇帝,在连绵不断跪拜着的“万岁”中体会的,反而是自已的声场在辽远地
传播。权力多大,他隐形的回音壁就建造得有多远。他的旨意像种粒一样,能够发
芽,生长,然后在枝头的果实里被千万次地重复。当然,掌权者必须提防角落里的
忤逆之声,因此皇帝需要告密者,听到不详的回音,他可以随时卸下仁义的微笑,
成为有一千只耳朵的暴君。
祈祷,一再析祷,表面上是期待神不负众望施展他万能的解决手段,其实希望
神明事事回音般响应我们的要求。这无异于把造物主贬抑为低微的仆役,让他的决
定变成人类愿望的回音。其实这是渎神,也许这种潜在ft犯让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
我们发现,历史总以某种数学循环模式一再重复,体现出回音般的相似效果,尤其
阴谋和暴行。而古老文明里那些由手工精湛的艺匠所创造的奇迹,却仿佛沦陷在失
效的回音壁,被吞没了华丽的尾音。
西方神话传说中,爱上美少年的厄科,是一个命运受到惩罚的仙女,她没有形
体,只会单调复述他人的话语。未被科学启蒙的世纪里,许多人以为回声就是山林
中的厄科在淘气回应;也有人因此想象,世界上第一个科学家是发现回声并非精灵
的人。
在无法判断现实II界的童年,我也曾把回声想象为一个真实的隐形人。各国都
有类似的童话,当某人不能独自消化秘密,他寻找树洞说出来,就释放了心里沉积
的压力;但他不曾预料,洞口里的回声将他出卖,秘密以几何倍数迅速扩散。
作为一个害羞的孩子,我对藏在洞口里的隐形窃密者也是警觉的。当学校组织
春游天坛,同学们纷纷进行回音壁里的声场实验,我只是把脸贴在微凉的墙壁上,
傾听他人残碎的只言片语。我难以想象公共场合自己会大声喊些什么内容,又选择
谁在彼岸接收消患。
直到多年之后,人迹寥寥,我在回音壁噱出自已的名字。我体会着自已的名字,
声音追逐着声音,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脚踵……从那连环的呼唤里,我看到多米诺骨
牌的自已,逐一倒向岁月的墙根。黑夜即将旗帜般降下,黑燕子融入回音壁上方的
夜色,像船锚沉到海底,很奇怪此时我会想起跳海自杀的诗人哈特?克莱恩的句子
我问自己:你的手指有没有足够的长度,去弹奏仅仅是回音的琴鍵;沉默有没有强
大到,可以把音乐送回它的源头……“
时间流逝,秒针跟在分针后面亦步亦趋,像个碎步的仆人……听,它紧张中不
忘蹑手蹑脚的小步子。回声,就像钟表动听而又凄楚的尾音。
我构思过一个微型小说,是在观看天坛出售给旅游者的画册中得到的灵感。它
有些故弄玄虚,却缺乏结实的内在支撑,所以迟迟停留在梗概阶段,下面是其中片
断。
“早衰者醒来,感到自己的疲倦和萧条。他的头颈生硬,膝盖也像上了铁箍,
从双膝的缝味间他看着自己灰白的脚指甲,似乎没有入睡前尚存的一丝血色。
在回音城里,毎个人的心脏都是一个闹钟。大部分人一出生,就会马上经过自
己主神的校正一钟表走时准确,或者说,每顆心都相当于一个倒计时的计时器,以
既定的速度前往墓碑。而早衰者发现,自己的心脏又多转了两圈,这在最近已是常
事了,让人疑惧。早衰者决定立即去找修表匠,也就是兼作外科医生的泰姆先生修
修,唯有他,能够了解问* 出在哪儿。
医生发现,早衰者有个与众不同的热情的长腿分针,对世界充满了难以克制的
好奇,它总是急于赶路,想去及早发现蕴藏在未来里的变化。有什么办法能让分针
稳定在正常的节奏呢?如果它被永恒之妙吸引,会不会就此伴住頻摆的轴,不再让
它的主人陷入憔乱呢?
医生说,他只能检查而不能调整心脏钟,当初拧紧发条的主神或许能够想出办
法。早衰者努力寻找自己分针的设计者和装配者:他的主神,他想去追问,到底什
么原因使主神对自己如此粗心。据说为了找到那个不知名的小神,早衰者还皈依了
一种据说能够与神通灵的奇异宗教。他跋山涉水、风雨兼程,除了尽快找到拯救者
他忘记了世间的一切。
早衰者没有醒悟,自己急迫的寻找和分针对结果的好奇是完全一致的。分针更
快地转动,似乎尽快跑完它已不耐烦的马拉松,才能及时完成早衰者焦渴中的心愿。
他的分针从竞走变成慢跑,然后疾驰,和秒针并驾齐驱。
不久,早衰者走到了命运的终点,气力像游丝一样离开他多褶的皮囊。分针的
耐心从来有限,现在它甚至对自己的好奇心都不耐烦了,终于和秒钟折叠在一起并
伴下。早衰者把最后的气力用来流下最后一滴眼泪,他播然领悟:是他自问的旅程
使自已徒耗一生,而他自己的好奇就是分针的好奇。早衰者无力回到故乡,回到回
音域与泰姆医生重逢。早衰者在死寂前的恍惚中,想起泰姆医生……是的,他,很
像。据说由于粗心,某个小神曾经被贬人间,就隐身于回音域。早衰者最后一次,
想起泰姆医生瞳孔中精确至微的刻度。“
幼稚的小习作,是个雏形的离言体,它似乎又在残缺里自足,因为始终抗拒我
去完善它。曾经连续几天中午,我都半梦半醒地想起它;等午后醒来,我就傈一个
掉落的分针那样笔直地躺在床上,伴在自己的表盘,停在回音壁般的空旷里。室内,
唯有挂钟的秒针之声在耳畔,它不断吃掉自己摆动中的阴影。窗外下兩了,我变换
了一下姿势,继续躺着,听任秒针和雨滴声将时间里的我拆解。
雨声不患……洞穴里一滴清璩的水滴下来,其他的,都像是这滴水的回音。回
音壁所藏纳的最初源头,恐怕永远不会重现,仿若匿身宗教之中慈悲或严厉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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