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次到画明园,我还是个热衷郊游的小学生。记得那辆被临时征用的22路公
共汽车,记得我们在颠簸中奋力地合唱,还有书包里的火腿肠持续造成的肉香诱惑。
学校每年组织一次户外出行,香山、陏然亭、櫻桃沟等。我记得某年杨絮漫天漫地
飞舞,在这盛大而温暖的雷团之后,隐隐看到故宫一片华丽的擔瓦——那次春游,
几乎让我产生凄迷而早熟的伤感,觉得自己正被什么柔软地摧毁。去圆明园活动,
冠名为“爱国主义教育”,然而来自历史的耻辱并不能在孩子的心里累积重量,我
们只是惊讶于自己被汽车倾泻到一堆断壁残垣旁边。
我们没有耐心听从老师语气庄重的讲解,没有兴致辨识图像混沌的黑白照片,
连圆明园大石头上浮雕的植物和异善也不能吸引我们——何况,它们只剩下片断的
花纹。除了能在荒揀开阔的野地里追逐奔跑,这里毫无乐趣。留下来的印象,唯有
残石上的西式靡凿,像生硬的石膏花,泛着与材质不符的脏奶油色;还有夕照中的
一片芦苇,诗意萧索……殉葬的植物。
第二次去圆明园,我迷失在万花阵之中。这座用四尺高的雕花砖墙组成的迷宫,
复建不久。我不断碰壁,气馁不巳。尽管迷宫“是个分外魅惑的概念。我知道,在
古老的中秋之夜,宫妃们曾手执莲灯在万花阵里嬸戏,笑靥生动。月光,如同弥散
整个世界的金色花药;在这圄辦的巨型石头花里,藏匿着绝色的歌伶与舞姬……迥
异于今天,那是巳逝的情怀。在讲求效率的工业社会中,需要的是直接、简明、不
走弯路;万花阵相反,它是一座自我封闭的娱乐场,没有暗示和标志,在蓄意的误
导中,在重复的缭绕中,迷宫制造智力和体能上的惩罚,从而使身陷其中的人获得
乐趣。
……我丧失方向感,越走越焦灼,很长时间没找到万花阵的出口。我觉得自己
笨,像只慢蜗牛。万花阵也像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只蜗壳吧?石形圆阵,移走不
动,中间被蚀空全部的血肉。很奇怪,我恰巧在镂刻的石纹间发现了一只附着其上
的其蜗牛:壳体脆薄,行动迟缓,对它来说砖墙上的图案巳是阻碍前行的迷宫。天
线般的触角,那么细,在空气中小心试探——触角是蜗牛的行动指南,因为它已如
维纳斯丧失双臂。这个带有残疾的幼婴,它匍匍在自己黏稠的体液里。当它胆怯、
疲倦,就蜷缩进完美的螵旋之中……进入由一条线组成的迷宫。
圆明园曾作为艺术村盛极一时,集中着渐渐声名鶼起的画家和诗人,也不乏以
艺术为名的骗子——蹁子首先是成功* 过了自己,为自己加冕了伪造的身份和荣誉。
当代艺术品被天价拍卖的神话时代尚未到来,彼时彼境,这些被生活腌出咸味的底
层艺术家多在困顿中挣扎和坚持——圆明园艺术村,体现着二十世纪最后的浪漫。
几年之后,树倒猢狲散。圆明园艺术村就像现代迷宫,凭借金羊毛找到出口的人成
为英雄,也有无名者被无名的怪善吞噬。
瀨涌潮退,圆明园的名字就像遗留在沙滩一枚罕世珍责的鹦鹉蠓,无论拥有多
少旧武士的尊严,也与我的生活无关。及至中年,我对圆明园的了解才略多于中学
历史课本上普及的知识。
圆明园与北京众多古迹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废墟。
世界上有些圣地,带有明显的废墟感,比如庞培、吴哥窟、罗马斗兽场,空旷、
盛大而神秘,远比新建筑令人尊重。所谓废墟,必然经过毁灭,但正是毁灭使之比
完整之物更具力量。巨大的时间溶解在废墟里。如果说时间是有具体形状的,它就
是骨殖、化石和连绵的废墟。废墟是所有伟大之物的终年,但我们甚至说不清废墟
的生死。方死方生,方生方死,它漠然超越生死交界的那座短桥。废墟并非被魔鬼
所摧毁,仿佛出于对时间的信仰而甘愿瓦解。作为废弃之地仍如此辉煌,废墟见识
过杀戮、离乱、掠夺,见识过足够的眼泪、嘶械以及足够的鲜血和焦骸,却保持地
老天荒般的沉靜.
废墟荒寂,鸟雀乐于在此筑造新巢。对它们来说,这里提供众多借以庇护的孔
穴;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甚至已沦为蛇蝎乐园。废墟无人居住,因为没有凡
人能够匹配和驾驭……荒凉到唯有神能居住其中。它们就像神的故居,由于偶然的
原因被遗弃。我们看到暴雨后的残红,都不免惋惜:美被肆意破坏而不受吝惜;曾
经至尊至美的建筑变为废墟,遭到无动于衷的摧毁一也唯有抻,享有那样无情挥霍
的资格。所以人神相遇,除了天堂,还有废墟。川端康成的隽语令人联想:“颓废
貌似远离神,其实是捷径。”
夕阳下的圆明园,有着略带沉重的末日感和亡灵乐于沉入其中的寂静。废墟,
这个词的意义在于,使建筑像花朵一样享有自己的凋谢;废墟的非凡也在于,里身
它的绝对寂静里,仿佛就能立即回到它的全盛时代。那是一种通过悠久的死亡而进
入的永生。据说,囿明园是伟大的奇迹,其实它是从神明般不容怀疑的极权出发,
由每个工匠身上的智慧来实现,如同夕阳下每粒尘埃都散发碎金的光芒。我从没想
到美,还可以包括令人战栗的极权以及随后的摧残一或者说,只有不能被摧毁的才
成为大美。我在废墟上看日落汹涌,看晚霞燎烈,无边席卷,就像许多年前的那场
浩荡的火。
圆明园毁于大火。
燃烧的火焰,保持着不可思议的温顺和柔软,但它攻无不克,比锋刃更令人畏
惧。火焰里有罕见的金色,有硫黄般的腐蚀力和溶解万物的热度。这个世界,有什
么能作为盛纳火焰的绝对器皿?火象征光明,同时也能象征它的反面:黑暗。如果
说原始人炙烤兽类的火,普罗米修斯盗自天堂的天,都象征文明;那么这种焚毁文
明的火也象征野蛮和残暴。圆明园,繁复而浩大的工程,烧掉它,只需一把简单的
火。这是历史上最奢华的火吧?因为它用尽天下最昂贵的燃料:从阿房宫到圆明园。
火焰过后,空无一物。然而,圆明园剩下的灰烬依然窗可敌国。世间有什么东
西,烧灼之后依然美得惊心动塊?“圆明园”,这几个字仿佛经过煅烧的绝世珠宝。
美的生命力如此强大,甚至它的灰烬。圆明园,曹经的醉生梦死,曾经的国殇,它
的来历与毀灭……到最后什么都不重要了,美的分量重于羞耻。
其实,圆明园的美正在于它的消失,在于它只剩下一个等同奇迹的名字。这朵
不能从火焰里复活的玫瑰,这个我们从未目睹的地方,成为巨大而至美的幻境。它
符合神话的所有气质:瑰丽而虚幻,悲伤而至尊,它像亡灵般拥有全部的褒义词。
美若深渊,不可测探。圆明园:一座成为神话的想象建筑,一个被经常谈论却
从未彰显的奇迹……我想说,天堂的性质奠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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