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过度的炫耀，意味匮乏。景山，从字面上令人猜测它的卓越风光，但相较于北
京的诸多名胜，景山面积袖珍、内容单薄。在我看来，由于地理位置毗邻故宫和北
海，它才近水楼台，有几分仿若的声望。

    景山纯粹是山，没有作为掩映的湖水；那座土丘曾叫煤山或万寿山，是当时开
挖护城河的泥土堆积而成，爬起来毫无难度，体徤者一口气跑完全程，无须中场休
患。高度仅为四十多米——然而，这就是当时京域的最高峰。景山分布着均匀排列
的五座亭子：欢妙亭、周赏亭、万春亭、富览亭、辑芳亭，除非看资料，否则我永
远弄不清。旧时每座亭内均设有一尊佛像，统称为“五位神”，又有代表“甘、辛、
苦、酸、咸”的“五味神”之称。对此我有自己的记忆方式，我秘密把五座亭子依
次命名为宫、商、角、微、羽，使之具有错落的音阶之美。

    崇祯自缢于景山。我对历史所知甚少，但很小就知道明思宗这个倒霉的吊死鬼。
不耽犬马、不惑女色。崇祯勤于政务而从无宴乐，只为守住气运渐弱的山河。结果
颇具反讽，积弊深重的大明王朝倾覆在他的脚下；不仅如此，责为君主的崇祯死得
如此潦萆。他自觉愧对基业、无颜祖先，因而取下皇冠，披发* 面，崇祯用臛带把
自己吊死在一裸驼背的老槐树上。这种死法太不体面，缺乏遮羞的垂幕；吊死的崇
祯两天后才被发现，他的衣裳下摆被风吹动，仿佛王朝用于谢幕的简陋布帘。

    崇祯自缢之前，他的妃嫔已死，或在他的授意投缓而去，或被他的宝剑刺杀。
甚至自己的女儿长平公主，也被崇祯剑斩双臂。这是皇权最后的威武。当钟声没能
召唤文武百官，至少在亲人的范畴，他依然是绝对的王，有权御賜生死。

    “朕非亡国之君，事事皆亡国之象。”悲怆的崇祯回天乏术，因为王朝之树的
根系已朽烂。即使崇祯曾沥血浇灌，枯树再也不能养育什么一环绕左右的臣子与姬
妾早如叶败，只剩他，还孤单吊在枝头。槐树是崇祯最后的栖枝，可惜他不能像鸟
那样占有一个枝头并享有自由。一具皇帝的尸体：熟到发烂的果实，与枝头联结的
梗是脆弱的；等帝王的头颅垂落的时候，一裸王朝的世树就彻底枯死。

    一本关于死亡的科普书里说，自缢者临终的身体反应不同：有人在宁静的恍偬
中离世，有人无法控制排泄物，有人却导致奇异的性兴奋。那么垂挂槐树的其龙天
子，是否获得失重般轻盈的解脱？还是因失禁而失了体统，甚至虚张声势地勃起一
有如那个王朝临终的迷狂与失范？

    起义军浩荡而来，由远及近卷起的大风，吹荡这枚瘦果子……吹干水分，吹干
一个人的血。世界喧哗，而枯树和它的残果将熄灭曾经的尊严。

    宫殿的任何梁柱都承得住一个衰王的体重，崇祯为何选择景山？景山本身无景，
但以此为坐标，登高，他可以鸟瞰紫禁域和地图般铺展眼前的疆土……可以，望尽
最后的天涯路。

    如今登上景山的制高点环望，拔地而起的参差建筑物阻隔视线，早不是帝王眼
里的天地。我在一个黄昏登上万春亭，目睹的景象依然令人激动。夕光正穿过那些
大体积的云朵，辉煊的金红色铺满天际；云阵排山倒海，层层叠叠，直到目力难以
抵达的远方。通约的比喻把它们形容为峰峦或海浪，其实不，只要你在景山眺望过
那样的晚葭、那样的云，你就会认同：云天浩荡，檐宇嶔峨……它们是天上的官殿，
天上的紫禁城。辽阔的穹苍之下，是故宫低垂的重重瓦擔：起伏连绵的金色，鱗次
栉比一在某个难以聚焦的瞬间，如同蜃气中的幻景，我看到一条卧龙巨大而发光的
鳞甲。

    遥想崇祯当年，即位不久就大力铲除阉党，决事果断。纵使面对的是满目疮痍
的残局，他依然励精图治。每到重阳节，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皇帝在景山上登高远
眺，也曾看到紫禁域的层叠桷瓦一如巨龙的护铠。龙，尊贵而永不寂灭的神话。那
时的崇祯心怀远大，这条耀动光芒的龙在他的想象里，是否意味着一场辉煌的帝国
梦？他在这里看过多少柳色的春天、柿色的秋？他是否从星宿的变幻中猜测大明的
气数？投缳之前的崇祯是否曾爬上万春亭观望，城外烽火连天，他是否从烟与焰腾
起的蜃气中遥望故宫的瓦檐……最后一次，遥望他金色的结痂的王朝？

    宫墙如血。因为那个至尊的宝座，多少高潮迭起的戏剧在紫禁城里上演。宠臣
爱妃。营党结私，争权夺利。多少皇帝衰老而荒淫，多少幼齿者被扶上圣殿，却注
定成为被废黜的王。没有永固的江山。那里是阴谋丛生之地，有狐媚蛊主，有妖言
惑众，有狸猫换太子，有训教后的木偶臣子和刀斧加身的冤魂……那里有吉凶未卜
的王。皇冠的金色非常沉稳，只有综合了血的力量，它的荣耀才能如此昂贵。多少
朝代更迭，一切并不陌生：从刀刃下滴血的头颅，到绞刑架上钟摆般悬垂的身体。

    崇祯走向他的绳索一无人不在命运的圈套里。此时，在遥远的北方，女其族的
铁骑踏遍草原。这是狩猎季，这是弯弓下被压低的草原，某只被箭镞射中的雌兽咻
咻喘息，不久将熄灭瞳仁里的水晶光芒。马背上这些努尔哈赤的后人，将击败短暂
称王的李自成，建立清朝长达二百多年的统治。崇祯无从得知身后事，他闭上眼帘，
像那只被弓弩所伤的赴死之兽，他渐灭眼里微弱的烛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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