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雍和宫,这个名字气象端庄,有种雄浑不迫的大美。雍正驾崩,曾在此伴放灵
枢,乾隆又诞生于此,两任皇帝使雍和宫成了传说中的“龙潜福地”。
我曾经就职的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位于东四十二条,距雍和宫很近。数年时间,
我每天都路过这里。空气中弥散着低回的藏香,为了强化效果,沿街一些店铺用的
是尼泊尔香。下班时仓促的车行和人流中,我时常眯起眼睛,瞻望雍和宫的槺脊。
它的宫殿在夕阳里,通体辉煌,琉璃瓦呈现一种通透的、令人窒息的琥珀色。与周
围相比,它格格不入又超拔其上……有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彰显神迹。
我数次进入雍和宫,可即使身置其中,也感觉它的内部存在着永恒而盛大的远
方。
走过三座牌楼,两側种植银杏,无数把悬空的精巧折扇,荫护着中间清凉的辇
道。到了雍和门前,是槐树:羽状复叶之间,密生月光色的碎花。北京常以槐为行
道树,但寺庙中的槐似乎因其特性而另有寓意。它是重要的蜜源植物,供养最微小
的昆虫。花蕾可以食用,它是饥饿时的粮食和营养;果实、根皮和枝叶均可药用,
它是可以驱毒止血的清凉之物。与其他互科植物不同,它的根部没有寄生的根瘤菌。
它的果实是念珠形状的。弥散着沉静、古老、浸润万物的香气……雍和官的槐树,
与佛教有关。
万福阁的弥勒佛像由整根白檀香木所雕,高二十六米,法相庄严。我小心翼翼
地仰头,看到来自拱顶的光,正照亮大佛金色的眼帘和肩臂上生长的莲花。大殿内
部幽暗,越发衬出高处的照耀。我想象,那些僧侣如何清修自持,如莲,尘世浊气
经过内心的吐纳,然后他们仰起从淤泥中开花的脸……佛依旧不语。对称于世间喧
嚣的,是神隐身的宁静。仰望大佛,唯有习惯了太多灾难,才能有那样普度中无限
安详的眼神。坚忍的修行者,如同蚌贝酝酿珠粒,他们毕其一生酝酿了骨殖里的舍
利……以包容的态度来承受苦难,他们一生所求,只是为了理解怫像眼神里的宁静。
为什么,越高大的佛像越被尊重、越遥远的神越被敬畏?当我仰望垂得很低的
夜空,群星蜂拥,多到不可思议,我会遐思天国的存在,并猜测神为何作为隐居者,
栖身苍茫。祈祷必升起在我们的内心,神示必降自不可企及的远方……不知为何,
我暗怀伤感。仰望星空时,我们有若沉入深井,并且难以分辨自身所在的井里,究
竟盛满清凉的水还是早成干涸的枯底。安详和空虚都状若宁静……神的眼里渊深莫
测。即使我们的脸上全是孤儿的表情,也难以被显灵的手所安慰。也许神的好处,
就在于不被人类的自私所扰,漠然或是悲悯,他可以随时,独自行走在高处的清凉
里。
人类具有某种奴性和贱性,只尊重伟大而不可触及之物。看到怒目横眉的造像,
我曾疑惑,神为什么也需要金刚霹雳手段,而不是一味的菩萨慈悲心肠?或许,暴
烈不是神的污点,而是我们的污点一因为亲昵生欺侮。假设没有制约和惩戒,我们
会把主人践踏为奴。
雍和宫香火很盛,这里集中着参观的游客与各怀心事的男女。香客们或三叩九
拜,或伴留在法物流通处寻请庇护。求财求名,求有子嗣而无疾患,求事业通达、
婚姻美好,求金榜题名、红运当头……求的,多是世俗利益。很少有谁去关心,如
何把“贪嗔痴”转化为“戒定慧”。到处是人头晃动的许愿者。看似虔诚,但许愿
有时是最懒惰的行为,因为无须付出格外而漫长的个人努力,人们燃香跪拜,花费
最低廉的成本,运用最简易的行为——他们把庙宇当作神灵高效的办公地点,让心
想事成。
是不是,当我们欲望頻繁,神便忙碌?假设如此,神岂不沦为仆役?神的尊严,
难道不包含着对我们的蔑视?我们的敬畏与恐惧,难道不正因为,神常常对我们的
欣悦与痛楚无动于衷?而且因为,他具有隐而不发、狂欢般的暴力。或许神的沉默
另有深意。如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成为绝对的律条,那么所有人都会从善如流,
从善就此转化为投机行为。只有非功利的善,只有坎坷无数而依然坚持的行善者,
才怀有纯粹的慈悲。
中国境内有许多著名的大佛,巍峨如山。我有时想,神有没有可能是低微之物?
当孔雀展开尾屏,用尽自身全部的华美去敬仰……对面,不过一只暗淡无光的雌鸟。
有没有可能,神,素朴到赤贫,平易到低微?其实低微最具力量,如同巨善也会屈
从于细菌的统治。也许,神无处不在,从无穷大到无穷小……如同真理填满生活中
的每道缝隙。
我想起那次边疆旅行。当地为了兴修水渠,要把阻碍在河道上的一座旧庙搬移
新址。物什杂乱堆积,一副破败之相,看来这里的菩萨不能自保。我四处闲逛,看
到一间顶部开窗的高大房屋,门上别着两道粗犷的铁锁。好奇心驱使下,我把脸贴
向狭窄的门缝向里观望。最初,目力所及只是一团没有层次的黑暗,我嗅到从中溢
出的木头微朽的尊味儿。当我的视线逐渐上升,穿透顶棚,一小束狭窄而强烈的光
从天而降。尽管照亮的区域极为有限,但足以使我靂撼。光带,从左颊延展到璎珞
……那是一尊被部分损毁的佛像,散发着模糊的光彩。尽管周围的黑暗仿佛没有被
驱散,而是凝结为更黏稠的物质,我依然从中渐渐辨识出堆积在地上两段神像的残
肢。斑驳不巳的造像,浑身的漆皮陈旧、起皱、打卷。在大神身体上潜伏的日月,
软鱗般缓慢剥落……其实随便一片,都是我们沉浮此生的方舟。在那个灵光乍现的
瞬间,我体会到,旧比新更加迷人,被囚的神比自在的神更具力量,残疾的神比万
能的神更令人屈服。
另外一个相似的神迹故事,来自朋友的讲述。
朋友和我平日联系不多,所以我并不知道,怎样的浅爱与深恨滲入他的掌纹,
只知道中年过后,他倍感消沉,药物治疗和心理帮助都不能使他重怀对生活的热爱
与信心。往日的迷恋忽然失去意义,无论是谜语般布满悬念的文字,还是宴乐般的
美女,全让他抗拒。厌恶,由衷的厌恶一从天上到地下,他看到的,都是腐烂。梦
想,变得海市蜃楼般稀有,没有希望的等待变成一种习惯性的灾难。朋友甚至想过
自行了断,主动摘除自己与世界勾连的那根绳索。出于潜意识里的自救,他开始游
历山水,但愿道路有奇迹。
某天,朋友来到一座城外古庙。说是古庙,其实老的只剩个地址,建筑和文物
多半毁于“文革”。外来商人动了承包的心思,重整河山,大修土木。维修偏殿的
工匠正用砂纸打磨漆柱,嗓音频繁,深红的漆色倒是馒慢养润起来,仿出几分古意。
可惜,殿内刚刚草勾墨线的绘壁格调不高,匠师丢下画笔去讨要工钱了。朋友撇撇
轻讽的嘴角,准备离去。轰的一声,地面剧烈摇晃……不知道壜炸还是地震,他体
会到难以名状的惊恐,本能地奔逃到户外。'
剧烈的摇晃很快结束。仅止数秒,偏殿的一面墙塌了。惊愕于意外来临的事件,
朋友呆立在那里,直到烟尘散去……他看到棒裂在自己脚下那些有颜色的泥块。当
朋友抬起头,完全怔住了。受到剧烈震动而剥落的表面墙体后面,竟出现半幅瑰丽
绚艳的壁画。那是被信徒用假墙和草泥保护起来的始终隐匿真身的古老壁画……刚
才的灾难中,菩萨彰显了宽恕中的一角襟袍。
数年后,我专程拜访那座古庙,得以目睹传说中的壁画。也许是城市污染的后
果,庙里的石濰积着一层可疑的粉尘和油垢。壁画绝无朋友描述中的鲜艳,历时漫
长的矿物质颜料大董脱落,边角像病鱼起了满身的逆鱗.
……但我的朋友坚持,说他目睹了壁画显现瞬间那骤然抵达的光辉,身心被照
彻。他流下泪,忽然初洗如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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