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印象最深的场景,是辽阔神道和两侧的石像生。皇帝灵驾必经此路,彰显威
仪浩荡。我知道龙头、马身、鱼鴒的麒嶋是神的坐骑,它头顶的鬃毛展开如旗;而
獬讀披拂浓密的体毛,嗔目而视,样貌分外古怪。这种勇猛公正的独角兽,据说能
够分辨曲直,可从争斗双方中作出判断,用角顶触坏人,然后将其吞噬。西方把独
角兽视为纯洁的象征,看到獬类以暴制恶的形象,很难与对纯洁的习见画上等号。
或许,无知只能造就初级的纯洁,邪恶把它当小点心塞进牙缝;若有知而无畏,凜
然不可侵,才是更高的纯洁,可以制衡这个世界诸多的不洁。不过我对獬4 的兴趣
另在他处。原来,幻想是有重量的。獬建和麒麟是存在于头脑的抽象之物,在十三
陵的石雕中却以最结实的形态现身一这几乎支撑我对写作的某种信仰:要使自己的
想象具备现实的重量。
十三陵,埋藏着十三位皇帝、二十三位皇后、两位太子、三十余位妃嫔和一位
太监。隐没于此的人,看尽荣华,拥有终端肉食者令人胆寒的尊严。同时,权力之
巅的王座,又是阴谋与杀戮的《生之地,甚至目标所指,正是宝座上的皇帝本人。
宫闱之变如此寻常,从宦官专政、狐媚蛊主,到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如今陵ft比
邻,仿佛隔世抵达的温暖……他们活着的时候,也许牙撕扯着牙;好在死了以后,
可以骨头挨着骨头。
定陵的地下宫殿被称为玄宫,由五座石结构的墓室组成。冰冷的花斑岩地面,
顶部形成的拱券结构,以及空旷的内部……身置其中就像进入巨大的石棺之中。行
走其间令人恍惚,我想如同水面折射倒影,有多少辽阔的王国就隐没在我们奔行的
大地之下?埋藏,不可目视,它们就像这个世界腹腔里的内脏。正如我们的表情受
到皮肤之下各种秘密系统的控制,一些遗址和遗迹依然指挥着今天的运行一亡灵之
声我们无从听见,但他们通过遗言所汇聚所成的传统,继续完成对世界的统治。
玄宫主室在后殿,用于陈设帝后的棺椁及随葬品。我小时候看到那些“红漆木
箱”时吃了一惊,不知道选择的颤色为什么如此喜庆,帝后的灵魂要赶到天国结婚
吗?其实我所看到的是仿制品,真品早不复存在。“文革”期间的丨966 年,万历
皇帝和两个皇后的棺椁被扔到外面的山沟里,遭到当地农民哄抢,拿去制作自家的
棺材了。皇帝的东西肯定非凡,包括他们的身体。一个相似的例证,我想起西方画
家曾推崇备至的颜料:普魯士红。它近于褐色,风干缓慢,会为画面蒙上一层效果
极佳的透明浅色。这种价格吊贵的顏料,配方里包括油、香料以及尸体上分泌出的
神秘有机物质。1793年,存放在教堂里的保护匣被捣毁以后,一些国王和王后的心
脏流落于市。画家圣马丁和德洛林买下这些心脏,用以调制普魯士红。人们至今可
以在卢浮宫欣赏到德洛林一幅名为《厨房内》的油画,它的一部分颜料正是用王室
成员的心脏调制而成。死亡剥夺了皇帝的尊严,他们的黑色结局带有嘲讽的意味,
像从此堕入大比重的地狱……或许那是一种有关来世的法律。
我一贯畏惧丧仪之事,但我目睹过的精湛器物大多出自玄宫般的幽暗地下。忍
不住流连博物馆的展柜前,欣赏那些玉蝉、象牙梳、漆匣、瓷盘、陶簋……难以言
述的美可能盛开在任何之处,无论是礼器、工具或兵戈之上。皇帝们曾相信,死后
虽然身体不能移动,但幽灵依然来去自由。他们愿意相信,对记忆的埋葬也意味着
它被浇灌,意味着更为繁茂的重生,如同裸露出来的种子被埋进土里。然而,无数
时代消失于地下的珠宝,一旦出土,更为价值边城,像奢华的种子结出数倍的果实
……所以才会吸引抡动锄镐的盗墓者。复活的殉葬品枝繁叶茂,墓主却灰飞烟灭,
甚至没能保留下一副骨架。即使责为天子,显赫的背景也不过是为珠宝增值——那
么,究竟谁才是谁的殉葬品?
随葬帝王的不仅止器物。我记得在西周燕都遗址博物馆,某位身材高大的墓主
人旁边,陪葬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孩子的头骨已经破碎:旧黄色,呈现龟甲
般的纹裂。至高的皇帝,理应索求更多的美、更多的沉沦。我想象那些陪葬的紀子,
她们的美是否从未得到其正关注?或许,被发现、被欣赏的美反而意味提前到来的
更大悲剧?我在定陵碑亭附近休息时,恰巧一只蝴蝶翩跹而过,然后它落在阴影斑
驳的地面,像被秋风吹拂的落叶般颤翅,这使蝶翅上耀目的眼斑形成扑朔迷离之美
8 —个兴致勃勃的少年赶来,他瞬间就用捕网袭获了蝴蝶——它将变成几分钟之后
的标本。强迫动态的美静止下来,否则人们的心就无法安宁。我很早就从《巴黎圣
母院> 里看明白了这样的真理,爱斯梅拉达必死,如同蝴蝶的命运一样,她身上那
令人疯狂的美只有被强制停止下来,道德和宗教才不必继续支付体能上的代价。美
人啊,她们身上的美牵动我们就像一道致命的绳索……所以,需要适时关闭她们发
动世界的引擎。
赴死的妃嫔令人唏嘘,对她们来说,所追随的王甚至是无比陌生的。而凡人的
婚姻其实也与死亡秘密相关。当我们在婚礼上信誓旦旦……什么叫白头偕老?无论
是出于激情还是出于生存的愤性,所谓夫妻,所谓终身相许,不过是彼此选择安葬
自己的人。没有比这更隆重的托付了,我们将把自己的死交代给对方处理,把短暂
或漫长的睡眠都交与这个枕边人。无论谁,我们都将被某一个瞬间所摧毁,失去爱,
失去恨,失去所有和汹涌有关的能力——死亡是最大的公平。
我们每个人都携带着死,携带着必然的个人末曰。那是一种无法逆转的力量,
它脊椎_ 样支撑在身体的内部。肋骨形成皮肤下的笼子,那些横置的栅条里面关着
谁?我们的哺不伴开合,把食物咽下肠胃,一生努力,为了把每个人体内的死神喂
养大,大得撑过我们的皮肤……最后死神张大嚨,把我们作为食物咽进混沌而黑暗
的管道。原来每个生命,都是死亡的恩人。从另一个角度讲,只要活着,我们就需
要吃掉什么用以完成及时的消化,所以我们不仅每天喂养自己体内的死神,同时自
己也成为他物的死神。人类总是设想死神可怕的样貌,其实他的形象对我们来说如
此熟悉——我们自己,正是死神的镜中人。
我认识一个胆大的乡村少年,他曾穿越荒郊野岭上的墓地来锻炼勇气。而我畏
惧,那里全是不祥的气患,据说夜晚能够看到飘来飘去的磷光——也只有那里,能
燃烧冰凉的火。白天十三陵游人如织,入夜之后,气氛沉重。当定陵上的月亮升起,
如同受损的玉玺,我想象蝙蝠从洞穴中倾槧而出,卷起黑色风暴;而在更远的荒原,
秃鹫受到死亡的鼓励,盘旋而上,开始了高处的舞蹈。
流星消逝,为了夜空恢复更疏朗的排列;我们死,为了腾空大地上一把窄小的
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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