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年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 热播,张国立饰演纪昀,王刚演和珅. 看了几
集之后,我重新翻了翻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 ,又想,有时间去恭王府看肴——
那最初正是和珅的府第,后来才被御賜给奕诉。王刚版的和珅形象富态,但作为乾
隆宠臣的和珅其实是眉清目秀、相貌出众的美男子。去恭王府我只是当时动念,转
瞬就忘,直到我多年后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的初中同学浆果。她梳着明拥的童花头,眼睛里流光溢彩。浆果是
我们物理老师中年才得之不易的独生女,因此恃宠而骄,像个娇滴滴的洋娃娃。不
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在梦里力劝她去贵州的偏远乡村工作。结果,她客死他乡。失
独的父母绝望,我无动于衷,葬礼结束之后我才开始反省:如果没有我的劝说,她
活着,健康地。我忽然因介入她的死而内疚,痛楚不已,难以面对她的家人。此时
我所处之地变成了一个极为促狭的房间,像缩在黑蜗牛的背壳里。从窗口望出去,
屋顶的灰瓦挂着蛛网;再向前望,看见远处一座高大的三层建筑,像是宫殿与教堂
的结合体。乌云低低地压近,让人透不过气,我满怀恐慌。好像有画外音告诉我,
一旦前往那座建筑,我就能解除心理障碍;但当我努力尝试站到屋顶、向神秘建筑
物遥望……巨大的畏惧阻挡了我。有一天,我去妈妈的医院玩儿,抬头望见相似的
场景,竟然就是那座建筑的侧彩。我犹豫地来到它面前,绰约的人彩在里面晃动,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教堂、宫殿还是医院。仔细辨别,令人难以置信,这竟然是
一座戏楼!我的脚像蹼一样获得上升的浮力,我看见自己的身体渐渐悬起,我由此
看到建筑的第二层和第三层,同样,是戏台,歌伶舞伎正走马灯似的旋转。
那个梦,笼罩着某种宗教的氛围和隐喻,以至醒来我依然恍惚。为什么偏偏是
戏楼?由此又想起恭王府,那里,有建于同治年间、独一无二的全封闭大戏楼,也
是至今唯一还在进行# 出的王府戏楼。
每每到外地旅游,接待方通常把古戏楼和古戏台作为重要景点。印象深的有两
次。一是在山西境内一座名声大噪的戏台,我冒雨参观,场面却凄淸. 雨水滲进戏
台瓦垄间,滋养了几蓬青萆……空无一人,失去戏剧的舞台,除了雨声只有寂静。
那个时候,我忽就觉得戏台的幕后就隐藏着时间的脸:它有旧书纸样的肤色、湿木
头的体味。另外一次是在嘉峪关戏台,壁画潦萆、粗陋,我不喜欢,还是那则楹联
令人感慨离合悲欢演往事,愚贤奸佞认当场。“关外的风沙,历史深处的嘶鸣,都
无形无迹,这个暖金色的黄昏,有着母羊一样略带腥膻的安逸。从来如此,更大的
戏剧远在舞台之外。
距离越近越陌生,区区数公里外的恭王府倒没去过,也算遗憾。于是我挑个秋
日下午,想去恭王府的大戏楼看演出。
我童年听过不少折子戏,并非个人偏爱,因为姥爷是戏迷。我记得那个绿皮革
外观、旅行箱似的电唱机,唱片或是黑肢,或是薄薄的塑料片——后者赛璐珞的脆
质与水果糖般的艳色,与京剧的端庄形式不符,看起来源自后工业时代的设计风格。
姥爷摇头晃脑,沉迷于密纹里略带颤抖的唱腔。我不喜欢听唱片,从那些深陷划痕
的声音里,我无法目睹演员穿蟒着氅或披拂璎珞的华美戏服以及釉彩丰富的脸谱。
即使坐在戏院里,我也难以忍受老生老旦,再铿锵也沉闷,他们了无生趣,站桩似
的咿咿呀呀、没完没了;我有时也不傾心青衣的典雅,工整得缺乏诱惑,即使醉酒
的赍妃在洒金折扇下徐徐弯下腰肢,给我的感觉只是雍容导致的行动不便。唱念做
打,小孩子最爱武戏的热闹——武生耳畔点缀着孙悟空那样的绒球,且也有孙悟空
那样的本事,把一杆枪棍舞动得像直升机的桨翼;刀马旦俏丽活泼,翎子像天牛的
长触角神气地摆来摆去。然而,我知武行不易。戏班的童伶在街心公园里展练,深
蓝的运动衣上满是汗溃和土迹——他们把自己的身体弯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几近
酷刑。两个臂肌隆起的师傅同时骑坐在一个七八岁的幼童身上帮他压胜——孩子痛
得五官变形,开始只无声挣扎,然后撕心裂肺地哭泣。这是曰常的痛楚,没有安慰
的怀抱用以缓解。武行演员,早在童年就懂得必须从持续的痛苦折磨里才能讨得不
稳定的未来,他们是曰复一曰习惯对自身用刑的人。
到了恭王府才知道,大戏楼不接待散客。即使是团队,凑够两百人左右,才能
在廊柱绘满藤萝的大戏楼里看上几分钟杂技之类的节目。演员在此献技,全凭戏台
下的水缸传音,声效奇佳。而今窗门闭锁,缎黄的帘子牢牢实实地遮挡,我只能隐
约看到高悬的宫灯。
这是秋暮,午后的暖阳照在大戏楼的檐脊。游人拥塞着进入石洞,去摸那块多
子多才多寿多田的著名“福”字碑;咫尺之遥的大戏楼这边,人迹寥寥。我长久坐
在戏楼旁边的沿廊里,忽然很想姥爷,想起他带我看过的那些戏,那些义臣与昏君、
娇娘与妖异。
……许仙应该如恭王府的旧主和珅一样,都是风姿绰约的男人。但看着他的鸭
尾巾和福字履,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白蛇为何因他意乱情迷?许仙如此庸常,既不
坦荡如山又非情深似海,只生了一副吃软饭的样貌。白蛇修炼千年的功力,竟敌不
过皮相上的吸引?胡琴声声激越,许仙运用小生特有的其假嗓,尖细而高渺,引起
戏迷一阵喝彩。小生往往有种内在的女气,如此更颠倒众生,就像能成为梨园巨擘
的花旦都是男人。戏剧里的美学雌雄莫辨、令人迷惑。
还有包公戏《锎美案》。无法维护的平衡里,无法折中的恩义,令黑脸的包公
内心辗转。曹操的白脸、包拯的黑脸、关羽的红脸,脸谱直接概括了主人公的性格。
京剧的剧情不像其他故事需要刻意制造悬念,什么都昭然若揭,甚至人物一出场就
既定乾坤。没有意外,只是重复。也许因为现实中频生无常与危机,对阴谋的恐惧,
使我们做出戏剧化处理一简化阴谋,把它变得轻易发现和解读;令忠奸分明,使我
们不致陷于负义与寡恩。我们为什么需要戏剧?局促的生活里,戏剧意味着某种可
能的自由。在那个为想象所支撑和延伸的世界里,有着因果相报的公平、易于裁夺
和执行的正义……真理因无辜而有力,并且情义永不会被辜负。作为成人以书面语
写就的白日梦,戏剧里面藏着孩子的天其。
京剧的动作颇为写意,极简。扬鞭代马,摇桨行船,跑个圃场代表千里奔行,
挥动几下毫无杀伤力的道具刀枪,就象征了万马齐喑的沙场。而在人物形象塑造方
面,又精雕细琢,从戏服到妆容,繁密的美令人目眩。尤其旦角,妖异的桃花眼,
云鬓旁珠翠环绕,瓔珞上璀璨生辉。开鸾镜,整花钿,又着罗衣。什么样的春闺梦
让她暗含珠泪,什么样的时空错让她重订鸳盟?她有蝶翼般华美对称的脸,罗裙下
行云流水的步态宛如一条成精的游蛇。拥臂自缆,她身上已汇聚千般的爱宠。
……《霸王别姬》。虡姬上场,佩戴着那把夺命的剑。这是美人的宿命吗?终
将陪伴失败的英雄,见证彼此颈间汹涌而出的血。虡姬之美,具有深渊般的力董,
足以让人半生沉沦。谁又是那不悔的英雄?即便曾战神一样集中着美与暴力,谁能
抵抗那最后的沉沦?多数人的命运轻盈,死去的重量如一只昆虫的骨灰;那些绝世
的英雄与美人,亦能如何?他们的死,不过为史书增加一点很快散去的余湿。
或忠诚或阴险,或伶俐或憨直,五彩缤纷到失真的五官。镜前勾脸的演员,一
笔一画地,把自己变成遥远的陌生人。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大神看戏,小鬼
演出一我们所谓珍贵的生命,也不过小角色唯一而短暂的上台亮相。为什么世间有
丑行和罪恶,至善者也要体会折磨与毁灭?因为若非如此,就难成一出好戏,神的
娱乐需要远远大于他所谓的道德。
现在,所有关于戏剧的遐想都无从交流一姥爷过世十多年了。离开恭王府,我
在附近的什刹海稍微转了转,天色渐晚,我的怀念将在渐凉的空气中散去余温。抬
头看到海蓝色的夜空中,月亮已开始夜航……虽然能清晰地看到斑驳,月影就像被
礁岩划伤漆面的底舱,但我想,这个有戏剧安慰的夜晚依然是幸运的。因为我知道,
月亮常常像沉船一样彻底消失,满载青花瓷般完美而易碎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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