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海文学》为权延赤的一篇文章写过如下一段编者的话:
一个真正具有使命感的作家,不论他表现的是当前的现实題材,还是反殃已经
逝去的岁月,就其创作的心境而言,都有着试困面对当代人的精神困扰这样一种渴
望。在商品比较充盈的社会中逐渐失落的" 意义“与”价值“,可能在那个物质匮
乏的年代曾经放出精神异彩,显示出人对物质的精神超越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权延赤在书写毛泽东生活实录之前,面对的是怎样的“精神困扰”,又是怎样
的一种创作心境呢?
1986年夏初。权延赤在厦门参观了几所大专院校。他亲眼目睹一些学生,饭后
将大半碗或大半饭盒的白米饭、肉菜扣在饭桌中央。大约天天、月月、年年这样做
下来,那动作已是“炉火纯青”;潇洒、随意、干脆利落。扣掉米饭便扬长而去,
剩下老权独个儿神情冷冷,默默无言。一个食堂,' 十几张饭桌,毎张桌子上都堆
起了白米掺肉菜的小山。汁水从“山”里渗出,溪流一般顺了倾斜的桌面淌落,在
水泥地面汇成一股或一汪;血一般黏稠,泪_ 样苦涩。
国家为保持粮食价格,作了大补贴。这十几座“小山”,其价格也许不如豪华
餐厅里的一桌普通菜,所以,尽管这些男女手脚大得吓人,也只能说个“富不富,
穷不穷”,合起来便是“穷摆阔”。
天下还有比穷摆阔叫人见了更可怜、更可悲也更可恶的吗?
老权忽然想起为筹建这些院校而粗茶淡饭、劳碌一生的陈嘉庚先生。这位老华
侨可称巨富,富得可以建起几所大中专院校,建起一座享誉中外的“博物大观”的
鰲园;却又极穷,穷得粗布被褥缀满补丁,穷得蚊帐能钻进苍蝇,穷得十几年不曾
买一件新衣!
他又想起朋友讲过的一位国家领导人家里发生的故事。这位首长的夫人与保姆
闹了矛盾,起因是一片白菜帮子。白菜帮子朽烂大半,保姆扔掉了。夫人本能地拾
起来,抠下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好帮子,批评说太浪费了。“保姆不高兴地顶一句你
到街上看看去,比这好的菜帮子,你能拉回几卡车!”夫人张着嘴,半天才叹出一
口气唉,东西多了就该这样吗?……“
“代沟”是一种很时髦的说法,这大约也算是一种“代沟”吧——现代青年,
实在太欠饥饿。权延赤曾无限感慨地说:“在我不惑之年再回首往事,发现饥饿所
賦予我的知识、勇气和力量,是其他任何学习、实践所无法替代的。”他的一篇的
文章中写过这样的话:
我曾在水泥搅拌场扛水泥袋。三部传送带常常同时开动,我们每人每分钟要倒
八袋水泥于传送带上。大棚里密不透风,粉尘弥漫,对面难视人影;我们没有防护
口革,鼻孔里结满水泥疙瘩。这是劳动改造,讲不得价钱。每天干10到12个小时,
汗水将再生布的劳动服湿透之后再滴滴答答淌落在遍地的水泥粉上。近一年的时间,
每当我拖着灌铅一般的双腿走出大棚时,仰面繁星围拱的明月,我感谢父亲曾经賜
予我的饥依……
我曾在迁安矿山并山* 洞,18磅的大锤一口气能抡100 下!一年多的时间里,
每当我饥肠接辘地走出山洞,呼吸到山野的清新空气,得到一饭盒窝头,迫不及待
朝肚子里填时,我又想起了父亲,感激他曾经踢予我的饥俄……
我曾在内蒙古当兵,整个冬天睡在草栩中;西伯利亚过来的寒风,带着钻透力
和屠杀力,无孔不入地朝我袭来。地球也像冻死了,我却朝气蓬勃地活着,端起结
冰的小米饭团子,一口一口地嚼。
于是,我又想起了父亲,是他早早踢予了我生存的能力……
有这样的经历和感受,难怪权延赤看到一些富不富、穷不穷的青年男女,将白
米扣在桌上,堆成“小山”,眼圈要湿润,鼻子也酸酸的。然而,他所遇到的“精
神困扰,,还远不止这些。
出于职业的原因,权延赤走遍长域内外,大江南北。见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交
往。据我所知,他见过精神充实、知识渊博又一贫如洗的教师和学者,也见过胆大
包天又写不好自己姓名的百万富翁;他请省部委的领导干部赴宴,也替叫花子包过
席;吃过老革命家的清水面,也嚼过县太爷酒席宴上的山珍海味;在暴发户为他准
备的千金盛宴上,权延赤曾中途退席;可是他也曾参加这个“组”那个“团”,一
路走一路大吃大喝。他实在不是什么圣人,脱不了俗。可是,像大多数人一样入乡
随俗“的同时又有许多苦恼和思考。他常想起父亲讲过的一句话:”官瘾使人心眼
歪,钱多买回人混蛋。“少年时,权延赤听了也不慊”人混蛋“;现在懂了,他自
己有时却免不了”混蛋“。进豪华餐厅一掷千金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我曾给老权讲过两次暴发户赌博,一夜输两三万元不当事的故事。老权惊讶地
望着我,直到确认我讲的是事实,才摇着头感叹唉,钱哪!世界上还有比它更怪的
怪物吗?“确实,常有人在小说里故作惊人之笔女人的心思难琢磨”,其实哪里比
得上钱?它对人的吸引力和推动力与它对人的离心力和腐蚀力是同样的巨大,同样
的惊心动魄。在商品经济得到很大发展的今天,它环绕着我们,把我们拥抱在它的
怀里:我们既离不开它,又无力更接近它。尽管我们并未请求它,也未命令它,它
却带着我们不伴地跳舞而且舞步如飞,直到把我们弄得精疲力竭,倒在它的怀里为
止……
这时,一种恋旧之情,便在权延赤的心中悄然浮起。他不是“复古”主义者,
更不想退回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但是,他作为作家,总觉得有些话想说。直到他采
访了曾经工作在毛泽东身边的那些同志时,他才豁然明白自己想说什么,应该怎样
去说。
老权不止一次对我感慨:中国老一代革命家,真是群星灿烂啊!
他羡慕老一代革命家们轰轰烈烈、叱咤风云的奋斗人生。他崇敬老一代革命家
超越于世俗见解、世俗关系、世俗原则之上的思想境界和道德情操。他理解老一代
共产党人在新的社会制度建立后形成新的政治关系、新的人际关系、新的道德规范
而作出的努力和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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