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果没有那幅画,我们恐怕不可能知道那场夜宴的任何细节,更不会注意到韩
熙载室内的那几道屏风。作为韩熙载享乐现场的重要证据,它们最容易被忽视,但
我认为它们十分重要。
屏风共有四道,画中间有两道,再向两边,各有一道,把整幅长卷均分成五幕
:听琴、观舞、休闲、' 清吹和调笑,像一出五幕戏剧,环环相扣,榫卯相合。这
让我们看到了画者构思的用心。他不仅用屏风把一个漫长的故事巧妙地分段,连分
段本身。都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男一号韩熙载在第一幕就隆重出场了,他头戴黑色高冠,与客人郎粲同在罗汉
床上,凝神静听妙龄少女的演奏,神情还有些端庄;第二幕中,韩熙载已经脱去了
外袍,穿着浅色的内袍,一面观舞,一面亲自击鼓伴奏;第三幕,韩熙载似乎已经
兴奋过度,正坐在榻上小憩,身边有四名少女在榻上陪侍他,强化了这种不拘礼节
的气氛;到了第四幕,韩熙载已经宽衣解带,露出自己的肚腩,盘膝而坐,体态十
分松弛,一面欣赏笙乐的吹奏,一面饱餐演奏者的秀色;似乎是受到了韩熙载的鼓
励,在最后一幕,客人们的肢体语言也变得放纵和大胆,或执子之手,或干脆将眼
前的酥胸柔腕揽入怀中。著名美术史家巫鸿写道我们发现从第一幕到这最后一幕,
画中的家具摆设逐渐消失,而人物之间的亲密程度则不断加强。绘画的表现由平铺
直叙的实景描绘变得越来越含蓄,所传达的含义也越发暧昧不定。人物形象的色情
性越发浓郁,将观画者渐渐引入‘窥视’的境界。“
唯有屏风是贯穿始终的家具。在如此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屏风本是一个不合时
宜的介入者。画轴上的一切行动,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床,然而出人意料的是,
画中的床一律是空旷的背景,只有屏风的前后人满为患。屏风的本意是拒绝,它不
是墙,不是门,它对空间的分割,没有强制性,可以推倒,可以绕过,防君子不防
小人,它以一种优雅的、点到为止的方式,成为公共空间和私密空间的分界线、抵
御视觉暴力和身体冒犯的物质屏障,一个经受过札仪驯化的人,知道什么是非礼勿
视、非礼勿听,所以屏风站立的地方,就是他脚步停止的地方,“闲人免进”。但
在《韩熙载夜宴图》里,屏风的本意却发生了扭转。拒绝只是它们表面的词意,深
层的意义却是诱惑与怂恿。它是以拒绝的方式诱惑,在它们的引导下,整幅画越向
内部,情节越暧昧和淫糜。
我们可以先看画幅中间连续出现的那两道屏风。一道是环绕韩熙载与四名少女
的坐榻的那道屏风,紧靠坐榻,是一张空床,也被屏风三面围拢,屏风深处,被衾
舒卷,更增添了几许幽魅与色情。它们是一种床上屏风,一种折叠式的“画屏”,
拉开后,可以绕床一周,也可以三面围合,留一个上下床的出入口。韦庄《酒泉子
〉写道月落星沉,蝼上美人春睡。绿云倾,金枕腻,画屏深。“李贺也有类似的语
句夜遥灯焰短,睡熟悉小屏深。”描摹的都是美人在画屏中酣睡的场景。当美人半
梦半醒,或者在展曦中醒来,揽衣推枕之际,睁眼看到四周的画屏,也不失一种别
致的体验。至于画屏的作用,不仅是挡风御寒,更是最大限度地保护床榻的私密性,
然而,任何与床相关的器物,都容易引起人们色情的想象,比如我们说“上床”,
在今天早巳不再是一个中性词语,而被賦予了浓重的色情意味,画屏也是一样,严
严实实的遮挡,换来的是窺视的欲望,欧阳炯一首《春光好> ,将屏风的色情意味
表现得十分露骨:
垂绣慢,
掩云屏,
思盈盈。
双枕珊瑚无限情,
翠权橫.
几见纤纤动处,
时闻款款娇声。
却出锦屏妆面了,
理秦事。
我们的目光再向画轴的右侧移动,这时我们会看见连接第四、第五幕的那道屏
风一屏风前的男人。与屏风后的女人,正在隔屏私语。画幅犹如默片。忽略了他们
的声音,却记录了他们情状的甜腻。妖烧的女性身影,因其在屏风后幽魅地浮现而
显得越发柔媚和性感,犹如性感的挑逗并非来自一览无余的裸露,而是对露与不露
的分寸伞捏。调情的行家里手都明白这点常识:有限的遮掩比无限的袒露更摄人心
魄,原因很简单——望无余的袒露带来的只是视觉刺激的饱和,只有有限度的遮掩
更能刺激对身体的色情想象。罗兰?巴特说人体最具色情之处,难道不就是衣饰徽
开的地方吗?" 与直奔主韙的床比起来,屏风更有弹性,这种弹性,使它具有了拒
绝和半推半就的双重可能,也更能引起某种想入非非的模糊想象。屏风带来的这种
空间上的转折与幽深,让夜宴的现场陡生几分神秘和曲折。画幅之间,香风袅娜、
情欲荡漾,令我想起唐代郭震的诗罗衣羞自解,绮枨待君开“,也想起当下歌星的
低吟浅唱越过道德的边境……”在(韩熙载夜宴图》中,屏风不再用于围困,相反
是用来勾引一它以欲盖弥彰的方式,为情欲的奔涌提供了一个先抑后扬的空间,也
使画中人在情欲的催促下不能自已,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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