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因此,《韩熙载夜宴图> 构成了一个窺视的空间,只是这种窺视,不是单向的,
而是多向的,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它的内部,存在着一个由窺视构成的权力
金字塔。
在这个权力金字塔中,第一层权力建立在韩熙载与歌舞伎之间。它构成男女两
性之间的权力关系。这一点只要看看画上男人们的眼神就知道了——胡须像情欲一
样旺盛的韩熙载、身穿红袍的郎粲,与他们对坐、面孔却扭向琵琶女的太常博士陈
致雍和紫微朱铣,躬身侧望的教坊司副使李家明,还有恭恭敬敬站在后面的韩熙载
门生舒雅,他们个个衣着体面、举止端庄,只有眼神充满色欲,如孔夫子所感叹的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衣着、举止都可以伪饰,唯有眼神无法伪饰。这是
画者的厉害之处,他用窺视的眼神,将现场所有暧昧与色情的眼神一网打尽,一览
无余。这证明了女权主义者劳拉?穆尔维的著名判断一“观察对象一般来说是女性
……观察者一般来说是男性‘’[6] ,从仕女图、色情小说到三级片,无不是男性
目光的延伸,它们所展现的,也无不是女性身体的柔媚性感,以女性为欣赏对象的
色情作品一直是不占主流的。正是男性在窥视链条中的先天优势地位,鼓励了韩熙
载这些画中人的目光,使他们旁若无人,目不转睛。
第二层权力建立在顾闳中与韩熙载之间。对于歌舞伎而言,韩熙载是看者;而
对于画家顾闳中而官,韩熙栽则是被看者。顾闳中的“看”,与韩熙载的“被看”,
凸显了画者对“看”的特权。应当说,画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窥视者。只有窥视者
的目光,才能掠过建筑外部的华美,而直接落在建筑的内部空间中,因此,在这幅
漫长的卷轴中,画者摒弃了对建筑本身的描摹,隐去了重门叠院、雕梁画栋,而专
注于对室内空间的表达,使这幅《韩熙载夜宴图> ,既有半公开半隐私的坐榻,也
有空床、画屏这类内室家具。
中国古代绘画中,出现最多的应该是书案、琴桌、酒桌、座椅、坐榻这类家具,
是供人正襟危坐的,而直接把画笔深入到隐私空间的,并不多见;古画中的女人,
也有一个特别的称谓:仕女。我相信仕女这个词会让许多翻译象感到觫手,她们不
是淑女,不是责妇,而是一种以“仕”命名的女人。在古代,“仕‘’与”士“曾
经分别用来指称男女,如一书中说宫廷女性以其美丽的容貌、优雅的举止和多才多
艺的才华唤起男人欢悦欢畅的情感,激起他们为高贵的女性效劳的决心。”
但〈韩熙载夜宴图> 却有所不同,因为它画的不是理学兴起的宋代,而是秩序
纷乱的五代。在时代的掩护下,画者的目光变得无所顾忌。他略过了厅堂而直奔内
室。因为厅堂是假的,哪个在厅堂里高谈阔论的人不戴着虚伪的面具?唯有内室是
真的,无论什么样的社会贤达、高级官员,在这里都撕去假面,露出赤裸裸的本性。
所以,要了解明代社会,最好的教科书不是官方的正史,而是《金瓶梅> 和《肉蒲
团》这样的“民间文学”。尽管(韩熙载夜宴图> 比这些“它们”看上去更文艺,
但从窥视的角度上说,它们没有区别。
绘画是窺视的一种方式,让我们的目光可以穿透空间的阻隔,在私密的空间里
任意出没。实际上,摄影、电彩,甚至文学,都是窥视的艺术。本雅明早就明确提
出,摄彩是对于视觉无意识的解放。它们呼应的,正是身体内部某种隐秘的欲望。
没有温庭筠的《酒泉子》,我们就无法进入“日映纱窗,金鸭小屏山碧”这样私密
的空间;没有毛熙震的(菩萨蛮> ,我们也无法体会“寂寞对屏山,相思醉梦间”
这样私密的感受。约翰?艾利斯说:“电影中典型的窺视态度就是想知道即将发生
什么,想看到事件的展开。它要求事件专为观众而发生。这些事件是献给观众的,
因此暗示着展示(包括其中的人物)本身默许了被观看的行动。”[8] 所有的艺术,
都可以用窥视二字总结。通过这种窺视,观察者与画中人形成了“看”与“被看”
的关系。之所以把这种“观看”称为窥视,是因为观看行为本身并没有干扰画中人
的举动,或者说,画中人并不知道观看者的存在,所以他们的言谈举止没有丝毫的
变化。在韩熙载的夜宴上,每个人的身体都处于放松的状态,他们的动作越是私密,
窺视的意味也就越强。
第三层权力建立在李煜与顾闳中之间。在那场夜宴上,顾闲中的目光无处不在,
仿佛香炉上漫漶的轻烟,游荡在整幅画面。但作为南唐王朝的官方画师,顾闳中的
创作是受控于皇帝李煜的,《韩熙载夜宴图> 也是皇帝给他的命题作文,他只能遵
命行事。它体现了皇帝对臣子的权力。《宣和画谱> 记载,顾闳中受李煜的派遣,
潜入韩熙载的府第,窺探他放浪的夜生活,归来后全凭记忆,画了这幅画,{ 宣和
画谱》对这一史实的记录是:顾闳中“夜至其第,窃窺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
据说南唐还有两位著名宫廷画家画过同题材作品,一是頋大中的《韩熙载纵乐
图》,《室和画谱》上有记载;二是周文矩的《韩熙载夜宴图> ,历史上曾经有人
见过这幅画,这个见证人是南宋艺术史家周密,他还把它记入《云烟过眼录> 一书,
说它“神采如生,其文矩笔也。”元代也有人见过周文矩版的《韩熙载夜宴图> ,
这个人也是一个艺术史家,名叫汤重,他还指出了周文矩版《韩熙载夜宴围》与頋
闳中版《韩熙载夜宴图》的不同,但自汤璧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证实过这幅画的存
在,它在时间洗逝中神秘地消失了,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只剩下顿闳中的那幅《
韩熙载夜宴图> ,这也是頋闳中唯一的传世作品。
今天我们巳经无法知道,这两幅{ 韩熙载夜宴图》到底有哪些区别。李煜找了
不同的画家纪录韩熙载的声色犬马,似乎说明了他做事的小心。
他不相信孤证,如果有多种证据参照对比,他会放心得多。画画的目的,主要
是因为他打算提拔韩熙栽为相,又听说了有关韩熙载荒纵生活的各种小道消悤,
“欲见樽俎灯烛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于是,他派出画家,对韩熙载的夜生
活进行描孳写实,试图根据颐闳中等人的画作出最后的决断。从这个意义上说,这
幅画本质上是一份情报,而并非一件艺术品。或许頋闳中也没有将它当作一份艺术
品,它只是特务偷拍的微缩胶卷,只不过顾闳中把它拍在脑海里了,回来以后,冲
洗放大,还原成他记忆中的真实。但我们也不能不承认,作为一个在纵情声色方面
有着共同志趣的人,韩熙载的深度沉迷,也吸引着李煜探寻的目光,在他的内心世
界里激起暗中的震荡,对此宣和画谱> 上的记载是写臣下私亵以观,则泰至多奇乐
“,意思是把大臣的私密猥亵画下来观看,显得过于好奇淫乐。所以,在对待这件
事情的态度上,李煜是自相矛盾的,既排斥,又认同。他一方面准备用这幅画羞辱
韩熙载,让大臣们引以为戒,起到遏制腐敗的作用:另一方面,他自己是朝廷中最
大的腐败分子,对韩熙载的”活法“颇有几分好奇和羡慕,就像今天有些黄色文学
是以”法制文学“的面目出现的,李煜则是从这幅以”反腐“为主题的画中,最大
程度地满足了自己的窺淫”性“趣。
但有人认为頋闳中版(韩熙载夜宴图> 也在时间中丢失了,(宣和画谱> 说頋
闳中“善画,独见于人物……‘’但那只是一个传说。故宫的那幅《韩熙载夜宴图
> 作者是谁?没有人知道,它的身世也变得模糊不清。早在清朝初年,孙承泽就巳
经隐隐地感到,,全画分成六幕,原来第四幕《清吹> 被分成两幕,其中袒胸露胲
的韩熙载和身边的侍女被移到了卷首,独立成段,夜宴也在室内外交替进行。
这等于说,在顾闳中、李煜这些最初的窥视者之外,还有更新的窺视者接踵而
来,于是,这些大大小小、来路各异的《韩熙载夜宴图> ,变成了一扇扇在时间中
开启的窗子。一代代画者,都透过这些由画框界定出的窗子,向韩熙载窗内的探望,
让人想起《金瓶梅> 第八、第十三和第二十三回中那些相继舔破窗纸的滑润的舌头。
韩熙载的窗子,不仅是向顾闳中、向李煜敞开的,也是向后世所有的窥视者敞开的,
无论窺视者来自何方,也无论他来自哪个朝代,只要他面对一幅《韩熙载夜宴图> ,
有关韩熙载夜生活的所有隐私都会裸露出来,一览无遗。接二连三的(韩熙载夜宴
图> ,仿佛一扇扇相继敞开的窗子,让我们有了对历史的“穿透感”,我们的视线
可以穿过层层叠叠的夜晚,直抵韩熙载纵情作乐的那个夜晚。作为这幅画的后世观
者,我们的位置,其实就在李煜的身旁。
这构成了窺视的第四层权力关系,那就是后世对前世的权力关系。后代人永远
是前代人的窺视者,而不能相反。当然,所谓前世与后世,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每
代人都是上一代人的后世,同时也是下一代人的前世,因此,每代人都同时扮演着
后世与前世的角色。这是在时间中建立起来的等级关系,无法逾越。当一个人以后
世的身份出现的时候,相对于前世,他有着强烈的优越感,一句“粪土当年万户侯”,
就充分休现出这样的优越感;相反,即使一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强人,面
对后世时,也不得不面临“千秋功罪,任人评说”的无奈与尷尬。前代人的一切都
将在后代人的视野中袒?无余,没有隐私,无法遮掩,这凸显了时间超越性别、超
越世俗地位的终极权威。
满室的秀色让韩熙载和他的客人们目不转睛,但画中的这些观看者并不知道自
己也成了观看的对象,像卞之琳《断章> 诗所写,“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
人在楼上看你”,他们更不知道,前赴后继的窺视者,将他们打量了一千多年。
于是,在这出五幕戏剧层层递进的情节的背后,掩藏着更深层的起承转合。它
不是一个特定时代的孤立的碎片,而是一出由韩熙载、顾闳中、李煜,以及后世一
代代的画家、官僚、皇帝参与的大戏、一幅辽阔的历史长卷,反复讲述着有关王朝
兴废的永恒主题,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最后的晚餐”它不只是在空间中一点点
地展开,更是在时间中一点点地展开,充满悬念,又惊心动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