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多少年来,随着工作的调动、职务的改变,我总是在换办公室,朝北的、朝南
的,大的、小的,不管换到哪里,我总是把妈的照片摆到桌上。有妈在,心里踏实,
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有什么迷惘,遇什么困难,看一眼妈,心里就有
了方向和力量。
妈走那年是1983年,刚过了50岁,办了退休还不到一年。妈的病现在说起来不
是治不好的病,妈如果活着,也只是80岁,很多健在老人的岁数。说起来是妈的命,
妈走进爸家本该是享福的,却受了一辈子的苦,受了一辈子的累。这么多年里,我
没有为妈写一个字,不敢提笔啊,写出一个“妈”字就心痛。但我却常常都在与妈
说话,从口中到心里,一晃间,30年了。
妈叫余清梅,出生在豫南方城县平高台村,村里有1000多口人,实际是一个大
的镇子,镇子里有余家药房,那是妈家开的,药房里有一副对联:唯愿世间人无病,
何妨架上药生尘。妈的爷爷是清朝秀才,方圆百里都有好名声。妈的父亲跟着国民
党抗日打鬼子,后来当了汽车连连长,再后来南下就没有了消息。爸家离妈家有10
里的路程,家境殷实。妈的爷爷与爸的爷爷认识,两家一搭话妈就在临近解放的前
两年嫁到了爸家。那年妈才14岁,放到现在正是读书和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年龄,而
妈却开始了孝敬公婆操持家务的勤劳而辛苦的生活。
妈和爸成亲的第二年,爸就去了许昌烟行学做账,爷爷是想让爸锻炼锻炼,知
道外边的事情怎么做,以便将来执掌家业。爸离开家,妈却走不了,家里还有我的
爷爷奶奶和爸的奶奶一大家子人,妈得侍候着,从来没有提过跟着爸到城里去。很
快,妈以她的勤劳、善良和孝敬老人,在家和村里赢得了上上下下的夸赞。
解放了,妈家里没有地,妈家爷爷开的药铺也多是乐善好施,成分划成了贫农。
爸家有财产,快解放还买了几十亩地,被划成地主受到了冲击。家里的人出来进去
都遭人白眼,爸就不再常回家。妈被长期地留在家里照顾着老老少少,承受着一切
想不到的变化,直到几年后的1953年,妈才被爸接到了许昌。
妈跟爸进城的时候,三叔也吵着要到城里念书,爸接来了妈,怎好把弟弟也接
来过,那得有多少事情啊,自己又忙得顾不上家,爸就不同意。妈把话接过来了,
妈说,去吧,城里怎么都比乡里好,我能累着什么,还不是锅里多添一瓢水?三叔
就笑了,爷爷也笑了,自从划了地主,爷爷很少有这样的笑,爷爷心里感慨有这样
一个好儿媳,能为这个家分忧解难。三叔就成了我家的一员,20多岁的妈照顾着10
岁的三叔上学下学吃饭睡觉的一应事情。不久妈又将独居在乡下的外婆接进了城。
一家几口过日子不能只靠爸一个人的工资,妈就给人当保姆,挣个零用钱。6 年间
妈把三叔从小学照顾到上初中,初中毕业,妈又求爸的师兄给他安排了工作。之后
的5 年间妈和爸还供养四叔念完了中专,资助了妈娘家一个家境窘迫的远房舅舅读
完了大学。这期间的1957年、1960年我和二弟相继出生,几年后大妹和小妹的出生
给我家带来欢乐的同时,也为妈增添了更多的劳累。妈就一刻不停地操忙,在妈的
心里,一切都是应该的,为人妻为人母不就是这样吗?
在我出生之前妈已经在许昌服装厂上班了,那是许昌最大的服装厂。服装厂招
学徒时,妈去了,凭着她的聪慧,学成手艺就成了正式工人。虽说有了工作,对于
妈来说,除了每天上下班,还有着老老少少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睡。那个时候没有
买衣服穿的,都是做。妈的手巧,包括爸的衣服都是妈亲自裁缝,爸和叔叔穿过的,
改改给我穿,穿旧了翻过来改改再穿,然后再让弟妹穿。妈从没穿过什么好衣服,
我的印象里始终是一双布鞋,黑色或蓝色的衣衫。
我出生不久,爸的远房堂妹带着孩子找上门来,听说妈在服装厂上班,想跟着
学缝纫。妈说中啊,先吃着、住下,我去跟厂里说说。这一吃住就是一年多,姑学
成后回家自己开了个服装店。村里的老人说,都说姑嫂不和,你们还不是亲姑嫂,
真不拿你当外人哪。姑就笑,总是说着妈的好。妈回乡下的时候看到了五外婆,五
外婆的儿子早年随国民党军队到了台湾,她就成了一个孤寡老人,没人照顾,还受
人歧视,吃了不少苦,妈看着五外婆就抹泪,掏兜给五外婆钱。有几年,妈还把五
外婆接到许昌来住一阵子,最后是妈把五外婆养老送终的。
家里人一多,生活就窘迫,每个月才能改善一次生活。每到发完工资时妈就给
我一块钱,让我去小十字街买水煎包,我跑得可快,去街上买来热乎乎香喷喷的水
煎包,大家解解馋。我是老大,总是帮妈算着这个月买粮多少钱,买煤多少钱,还
剩多少钱,看够花不够花。那个时候老家农村里总是来人,到城里买这拉那的都爱
来家,一是觉得城里人比乡下人有钱;二是知道妈的心眼好,找来不会不帮忙。凡
是来人,招待了吃住,临走时妈和外婆就起早为他们烙烙馍带着路上吃,遇到谁说
娶媳妇没钱了,上学困难了,妈就掏兜。妈说,没事,拿去先花着。这样我家后面
的日子就更紧迫。那时感觉妈那么不容易,可我一点都帮不上忙,我要是能给家里
挣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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