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爸那时因出身原因不断地受到冲击,被下放到离许昌10多里的乡下去,整天地
不着家,其实爸在家也帮不上妈什么忙。爸自从背上了地主成分,就一直抬不起头,
总觉得低人一等。妈不在乎这些,只是在乎好好做人,在工厂好好工作,把家操持
得有条有理。这给了爸不少安慰。爸第一次受打击,是下乡检查工作时随意说的一
句话,爸看到相邻两块地里的麦苗长得不一样,就问人家,人家告诉他一块是个人
的自留地,一块是集体的,爸就说,还是个人地里的苗长得好。反右的时候,有人
想起这句话就把爸举报了,爸成了补缺的右派。
妈听了爸的叙述,就安慰爸,说你也不是故意的,再说那也不是什么严重的话,
今后说话注意点儿就是了,我相信你,你不是右派,是一个好人、实诚人,不用上
心里去,你还有家、有我呢!爸的眼泪就出来了,爸多亏了有一个理解他关心他的
人。
爸变得谨小慎微,不敢说话,运动一来就害怕,爸一回家就是一种躲避,一种
排遣,妈就陪他说话宽心。
妈在厂里踏实肯干,经常不计时间、不计报酬,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高、数量
多,常常受到赞扬,年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和三八红旗手,还是班长,600 人的厂
子,她一个班30人,班也是先进班组,经常超额完成任务。妈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
时还力所能及地为厂里多作贡献。那年建新厂时厂里组织义务劳动,妈还带头报名
参加了青年突击队,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到工地挖土方,妈的行为也带动了很多年轻
人,他们争先到工地参加义务劳动。妈不但工作出色而且人缘也好,不仅和蔼可亲、
善解人意,还乐于把自己的技能传授给青年学徒,厂子里谁有了解不开的心疙瘩,
都爱找妈诉说。领导想培养妈入党,还要提拔妈当车间主任,妈也写了申请书。但
是一外调,知道了爸的情况,就跟妈谈话,要妈和爸划清界限。妈说,要是我跟组
织还有差距,我就再努力,我们孩子他爸的事我心里都知道,孩子不能没有爸,我
也不能没有这个丈夫!妈就一直没有加入组织,各方面都优秀的妈,人缘那么好的
妈,就这点成了她永久的遗憾。但妈从来没有跟爸提过,也没有跟我们说过,都是
我后来从四叔那里听到的。我当了工人后,妈说,“咱家没有一个在组织的,你可
要争取。”
那个时候,妈担心爸承受不住打击,经常把洗干净的衣服和做的好吃的带上,
走很远的路去看爸,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赶去早上上班前再赶回厂子里。一个女人在
那种条件下,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正是由于妈对爸的关心体贴,才使爸的精神没有
垮下,挺过了那段难熬的日子。
我参加工作的那年冬天,爷爷在老家不幸去世。地主出身的爷爷之前正在接受
劳动改造,他在外地工作的一些亲属怕受到影响不敢回乡奔丧。妈不怕,妈和爸在
爷爷去世的当天就赶到了老家,爷爷的侄子四叔也请假从郑州回到了乡下。妈回到
老家后看到一些亲戚乡邻对爷爷的丧事躲躲闪闪,妈心里明白没说什么,妈在爸、
四叔及其他几个家人的帮助下忙上忙下料理着爷爷的丧事。下葬那天下着小雪,虽
说去的人不多,但妈和爸悲怆的哭声也使一些远远观望的乡邻抹泪。妈的做法使爸
对妈的敬重又增加了几分,在我们长大的时候,爸总跟我们说,你妈这辈子可不容
易!这一句话似乎囊括了爸对妈的全部感情。我们看不到爸的内心深处,不知道在
妈去世的那段时光里,他受到怎样的痛苦与折磨。等给他加上的一切不公待遇、不
实之词都摘去,爸终于能够仰头走路以后;等我们一个个长大,眼看不让大人操忙
以后,妈却在那个时候走了,爸的心里能不翻滚吗?他把多少对妈的思念在一个个
暗夜里独自熬过了呢?这个时候我才猛然想到这一点,而长时间里,我一直觉得爸
过得比妈轻松,什么心都没有操过。其实,爸的一生也不容易啊!我还记得妈走后
爸跟我说的话:“咱家是船到江心失去了舵……”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爸的话更少了,我知道爸思念妈的心和我一样是多么
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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