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接到妈病危的电报,是1983年5 月的一天,我一下子呆愣在那里,好半天才醒
过神来,抓起东西就往车站跑。我在心里大叫着妈,妈——妈你可别有什么事啊!
我差一点哭出来。
不久前还接到妈的信,妈说:大娃,妈的好儿,你要好好努力,再有半年就毕
业了,就可以回家了,妈就能经常看到你了,妈牵挂的就是大娃,那么远的东北,
妈想去都去不成,你就安心学习吧,妈的身体没事,感觉比过去好多了。咱家的情
况越来越好,妈想起来就高兴。大娃你要多吃饭,不要怕花钱,没钱妈给你寄,千
万不能亏了身体……
妈,你那么关心大娃,就不关心自己!上学期假期回家后我想提前返校预习功
课,妈支持我,怕我在学校吃不好,就上街去买了几只野兔,加上作料在锅里炖,
炖得满屋喷香,然后给我带上。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吃兔肉,那味道总能让我有一种
幸福感。
妈从小受私塾教育,喜欢学习,之后的兵荒马乱使妈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她一
直感到遗憾,后来还是妈参加工作后在夜校读完了小学的课程。妈说,读书可是个
好东西,学会了就能有出息,能在社会上干大事,能帮助很多人。妈虽说上班和家
务都很忙,但还是经常抽出时间,检查我们兄妹的作业。我和二弟虽然贪玩,但在
妈的督促下,我们一直都能够做到认真按时完成作业。
1970年8 月,三叔从外地来家对我说,他那里有一个工厂招工,你愿意去吗?
那时我13岁,刚读完小学六年级。我看着妈,妈不舍得我放弃学业去工作,妈眼里
好像充满了泪花。我心里也惦记着课堂,但我还是对妈说:我不出来工作,家里的
负担太重啊,妈你放心吧,我还是会找时间看书的。妈说,大娃长大了,说着泪花
就流下来了。我就提着脸盆,背着被子去另外一座城市的一家工厂当了电焊工,填
表时还虚报了3 岁。妈知道我的心思,借别人读过的课本给我寄来,让我坚持学下
去。我就一直把那些课本看到高中,看不懂我有老师,车间里有上海来的师傅,文
化程度很高。我还托人找来上海出版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丛书”,认真阅读学习
了丛书中的代数、几何、物理、化学等内容,那个时候学习知识早被一个接着一个
的运动淹没了,我就记着妈的话,有文化走遍天下,没文化等于摸瞎,而且在厂子
里也让我知道了知识的重要。几年来我坚持自学完了初中和高中课程,没有想到学
的用上了,粉碎“四人帮”后,我带薪考上了大学。妈知道了高兴得睡不着觉。我
辞别妈到东北去求学,离开妈的3 年,也是妈最后的3 年,我没能在身边照顾病重
的妈,还让妈操了不少心。我给家的信,总是:“亲爱的妈、爸”,我就一直这样
写,那是对妈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我不能没有妈,妈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事,我发
疯地向火车站跑去,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妈在肝硬化至肝腹水的那段时间,忍着病痛的折磨还在给弟妹们忙上忙下,二
弟在外地工作,大妹在上高中。那天只有妈和14岁的小妹在家,妈支持不住时跟小
妹说,孩子,妈有点儿难受,就躺在了床上。停了一会儿,妈又艰难地对小妹说,
去让人叫你爸来吧。小妹看到妈的样子,哭着就撒腿跑出去叫人。赶回来的爸六神
无主,顾不上把妈送医院,而是坐车向在外地工作的叔叔求助。爸不知道妈已经到
了最后的关头,妈需要有人在她身边。妈就那样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我
不知道妈走得有多艰难,妈拉着小妹的手不丢,妈跟小妹说她要睡一会儿,就一会
儿。小妹的手就一直攥在妈的手里,直到有人来家。
我到许昌后才知道妈已经去世送回老家了,赶到老家我一下子扑在妈的坟前,
妈呀——你为什么就不等等大娃呀——我喊着,可我没有哭,我把泪水全咽到肚里
了。妈坚强了一生,妈不愿看到大娃在人前哭,我要让妈知道她的大娃长大了。当
晚我在梦中见到妈,我说,妈,你就不想大娃,走得那么急。妈说,大娃成熟了,
知道事理了,妈放大娃的心,家里有大娃,妈走得安稳。我说,妈,我就要大学毕
业了,能贴补家里更多的钱,弟弟和妹妹也渐渐长大了,现在爸平反了,再不搞运
动了,爸的生活也稳定了,咱家的日子一天天好了,你却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们。妈
说,就是这样妈才走,大娃正是进步的时候,你弟弟要上班,妹妹要上学,妈的病
好不了,躺在床上,成了你们的累赘,妈活一天心里会不安一天。我说,可是妈一
走家里就空了啊。妈说,孩子,妈不能跟你一辈子,妈总是要走的,这个时候你要
坚强,要给弟弟妹妹树立榜样,你爸不管事,你要挑起大梁,还是妈说的那句话,
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妈信得过大娃。我说,妈,大娃永远是妈的大娃,
我要让妈看着,看着我做人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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