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到达斯德哥尔摩的第二天就迎来了关注诺贝尔文学奖的人们最为期待、最为
关注的节目:莫言将在瑞典学院发表获奖演说。
上午,根据安排,莫言去访问赫尔比高中,与那里的中学生进行交流。我自己
则在宾馆附近走了走。踏着厚厚的积雪,我漫步到距离宾馆不远的国王公园。公园
中央的溜冰场上,一些年轻人在绕圈滑行,轻盈如燕。公园南侧,矗立着手执长剑
的卡尔十二世铜像;这位十五岁即位的瑞典国王,三十六岁时战死在与挪威作战的
沙场。公园西侧,坐落着城堡似的歌剧院,和红墙、带绿顶塔楼的雅各布教堂。公
园东侧有一座天主教教堂,从路边看,它跟两旁别的建筑几无两样。这座教堂的入
口一侧是一家小型咖啡馆,另一侧是属于这座教堂的书店。我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
询问这里真的有一座天主教教堂吗;为我端上咖啡的女士告诉我,从大门进去一直
往里走就是教堂,而且她还鼓励我应该进去看看。喝完咖啡,我抱着好奇心推开大
门,眼前是一个宽敞而静谧的大厅,大厅一角有一道外表非常普通的小门。穿过那
道小门,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空间阔大的礼拜堂就藏在那里,整个内部设计洋溢着
极具创意的现代气息;高高的穹顶用的仿佛全是裸露的木材,一根根大小相似的木
料排列整齐,呈波浪状,动感与静感完美地结合为一体。因为不是周末,教堂里做
礼拜的人寥寥无几。我在里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下午四点多,准备参加莫言获奖演说的宾客开始陆续来到宾馆大堂,等候出发
去瑞典学院。这时,我见到了莫言作品的海外译者吉田富夫先生、葛浩文先生以及
他们的夫人。不一会儿,法国的翻译家杜特莱先生和尚德兰女士从电梯里走出,意
大利的李莎女士和米塔女士也随后到来。莫言的作品能够走进西方人的视野,离不
开这些翻译家的辛苦工作。作为感谢的一种方式,莫言获奖后,毫不犹豫地把他们
列入他所邀请的嘉宾名单。在开往瑞典学院的嘉宾专车上,葛浩文先生意味深长地
发表感慨,说:“这次诺贝尔奖盛会,汉语成了唯一通用的语言。”
瑞典学院所在的大楼从前是斯德哥尔摩的交易所,建造于1776年,坐落在瑞典
王宫所在的斯塔登岛旧城广场。我们乘坐的车穿过连接国王公园与斯塔登岛的长桥,
很快就到了那儿附近的街口。从车上下来,我们踏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走了过去。
在那幢大楼门口,站着几个迎候的人;其中有一位华裔中年女士,客气地提醒我们
小心台阶,并顺手向我们每个人递了一份打印材料。接过来时,我还以为那是莫言
当晚的演讲稿呢;瑞典学院设在四楼,顺着门洞里的楼梯往上走时,我扫了一眼那
份材料,才知道是一篇反对莫言获奖的文章,题目是《瑞典文学院背叛诺贝尔》,
作者署名茉莉,是一个已经加入瑞典籍的华裔女性。从题目看,她显然不清楚“瑞
典文学院”这样的机构并不存在,存在的是“瑞典学院”。我留下了那几页纸,准
备空闲时看看她是怎么批评“瑞典文学院”的。
因为季节关系,斯德哥尔摩室内室外的温差很大。因此,进入瑞典学院前,来
宾首先要做的就是到衣帽间存放外套和包。在演讲厅入口处的桌子上,摆放着包括
中文在内六种文字的莫言演讲稿——《讲故事的人》。每位来宾只能选一种语言,
取一份;我选了一份英文版的,是葛浩文先生的译笔。在转入演讲厅门口的一瞬间,
金碧辉煌的厅堂让我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晕眩。这毕竟是20世纪以来许多文学大师发
表诺贝尔奖获奖演说的圣殿啊:福克纳、海明威、艾略特、加缪、聂鲁达、马尔克
斯、格拉斯……如今一位来自中国本土的小说家即将走上这座圣殿的演讲台。而这
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已经让中国文学期盼了数十年。这将是一个历史性时刻,不仅
属于中国文学,也属于世界文学。
我跟随莫言邀请的诸位嘉宾,来到演讲台右侧的席位。莫言女儿管笑笑、表弟
邵春生与葛浩文夫妇、吉田富夫夫妇、陈思和老师等人坐在第一排,我和来自意大
利、法国的几位译者坐在第二排。不一会儿,莫言夫人在马悦然夫妇的陪同下走进
来,在演讲台正前方第一排席位落座。演讲厅里很快就座无虚席了,每个人的脸上
都绽放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等待着隆重的时刻到来。
五点三十分,瑞典学院常务主管奥德先生和马悦然的夫人陈文芬女士分别用瑞
典语和汉语宣布:欢迎大家前来聆听最会讲故事的中国作家莫言先生的演讲。接着,
前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埃斯普马克先生致词。他说:莫言是一个优秀的讲故事
者,他的作品把农民的生活丰富地展示出来。随后,全场起立,以热烈的掌声欢迎
莫言出场。莫言一身特意定制的中式服装,沿着通道,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到演讲台
前面。他频频向大家致意,但大家似乎不肯立刻停止鼓掌,而是用更热烈的掌声向
他致意。掌声停息后,莫言步上演讲台,站定。没有人想到他的开场白居然是祝贺
瑞典学院秘书长刚刚喜得千金。他说:“瑞典学院韦斯特伯格先生的太太两个小时
前刚刚产下一个女孩。祝贺他们,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的开端。”全场又是一阵会
意的掌声。接着,他用夹带着高密东北乡口音的普通话开始演讲。他从怀念母亲开
始。“有一个我此刻最想念的人,我的母亲,你们永远无法看到了。我获奖后,很
多人分享了我的光荣,但我的母亲却无法分享了……”
莫言演讲用的语言朴实无华,任何人都能听懂。他从讲述记忆中最早、最痛苦、
最深刻、最后悔的四件事开始,告诉大家,他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映照出他的
不完美的,则是他母亲身上那种对人对事宽仁、忍耐和悲悯的胸怀。伴随着对母亲
的回忆,莫言既表达了母亲对他的精神成长的影响,也表达了他作为儿子的内疚与
忏悔。随后,他讲到自己怎样走上了文学创作道路,讲到他的“高密东北乡文学王
国”的形成,讲到他的几部重要作品的创作缘起和创作思考,也讲到他对文学家本
质的认识。他说:“小说家是社会中人,他自然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但小说家在
写作时,必须站在人的立场上,把所有的人都当作人来写。只有这样,文学才能发
端事件但超越事件,关心政治但大于政治……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难用是非善恶准
确定性的朦胧地带,而这片地带,正是文学家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演讲最后,
他恢复自己作为“讲故事的人”的身份,针对这个思想变得狭隘、苛刻的时代,讲
了三个颇有寓意的故事。对这三个故事的寓意做简单的解释,可能会损害它们的丰
富性,但是我想,三个故事包含了对宽容、尊重等人性的呼唤则是毋庸置疑的。其
中,第一个故事通过表达“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的思想,呼吁人
们要用宽仁之心看待人的多样性;第二个故事表达“鲁莽的勇敢,未必符合人道精
神”,做人需要“三省吾身”;第三个故事其实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民间寓言,直击
人性中潜藏的丑陋因子:在特定情境下,人们会用莫须有的罪名和不可告示天下的
理由,去将某个同类送上祭坛,而犯下集体谋杀的罪过。
莫言的演讲,特别是他对母亲的怀念和他最后讲的那三个故事,深深打动了在
场的听众。演讲结束时,全场起立,掌声久久不息,传递着发自内心的感动和理解。
在他由瑞典学院院士们引领着离开演讲厅之后,有很多人抢着站到他刚才站过的演
讲台上拍照留念,也有很多人聚在一起交流着自己的感想。李莎女士、吉田富夫先
生都用激动的声音跟我说,演讲真的很精彩,对母亲的回忆非常感人。我告诉他们,
在中国农村有很多这样善良、宽仁的母亲,如果这样的母亲的故事都不能唤起一个
人心中的宽容、悲悯,那么很多问题的对话就没法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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