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8 日,诺贝尔奖活动周进入第三天。因为上午没有活动安排,我决定找莫言作
品的日文版主要译者吉田富夫做个采访,听听他对莫言及其作品的看法。
十点钟,我来到吉田先生的房间。吉田夫人跟我寒暄招呼之后,就走进里间,
独自安静地待着。七十多岁的吉田先生最早见到莫言是1997年春天,在北京和平饭
店,比我和莫言第一次见面正好早一年。当时他已经翻译出版了贾平凹的长篇小说
《废都》,正准备翻译莫言的长篇小说《丰乳肥臀》。他认为《丰乳肥臀》用文学
的方式写出了真实的历史,比历史学家的阐述更丰富;这部小说既是莫言生活经验
积累的大书写,也是对中国近代以来历史的大总结。在《丰乳肥臀》之后,吉田先
生又翻译出版了《檀香刑》《四十一炮》《生死疲劳》《蛙》等作品,新近译出的
《天堂蒜薹之歌》也将在日本出版。我问他如何评价莫言的作品,他分析说,莫言
的作品有四个高峰:最早的是《红高粱家族》,然后是《丰乳肥臀》,接下来是《
檀香刑》《生死疲劳》,后面两个高峰之作拓展了莫言的生活经验的世界。提到《
蛙》,吉田先生觉得莫言在书写自己生活经验世界的同时,引入了一些陀思妥耶夫
斯基式的思考,转向了对自我内部精神的挖掘。对于《蛙》的结构,吉田先生认为
莫言的实验不算十分成功,小说的最后部分不应该用话剧形式,他觉得这是一部没
有彻底完成的小说;不过,吉田先生还是表达了对莫言的理解,他说:世界上十全
十美的小说又有多少呢。谈到莫言获奖在一些国家引起的正反两方面的反响,吉田
先生说,出现这些现象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大多数批评和反对莫言的人往往都没有
读过莫言的作品,这才是这个时代荒谬的怪相。采访结束时,吉田先生拿出他翻译
的日文版《蛙》签名相赠,印制精美的日版《蛙》考虑到日语的音韵,将书名改成
了《蛙鸣》。
这天中午,瑞典华人工商联为莫言举办欢迎午宴。我陪同杜特莱先生、尚德兰
女士、李莎女士和米塔女士前往参加。欢迎午宴设在斯德哥尔摩的布鲁玛酒店。经
主办的华人朋友介绍,诺贝尔本人曾经在那座房子住过,如今那里是华人开办的酒
店。因为布鲁马酒店有过这样一段历史,置身其中,感觉上我们与诺贝尔本人的距
离也仿佛拉近了许多。
下午近三点钟,回到格兰德宾馆,我又约了杜特莱先生和尚德兰女士做采访。
我首先问他们对莫言头天晚上的演讲有何感想,两位法国翻译家纷纷表示赞赏。尚
德兰女士说,自己对意象性的东西特别敏感,因此,莫言演讲中有两个地方给她留
下极深的印象:一处是讲他母亲的骨殖与泥土混为一体,成为大地的一部分,他站
在大地上的诉说如同对母亲的诉说;另一处就是他最后讲的那个破庙轰然倒塌的故
事。谈到莫言得奖后所面临的各种质疑,他们说:当年苏联作家肖洛霍夫得奖后,
西方世界也曾从政治的角度提出过类似的质疑。杜特莱先生还特别提到了加缪。他
说,加缪195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法国的一些媒体和知识分子要求加缪针对法
属殖民地阿尔及利亚的民族独立问题发表看法,而加缪不想顺着他们的意思,做出
有偏向的回答;加缪当时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甚至给母亲发电报说,“妈妈,我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你”,因为他的母亲就在阿尔及利亚生活,他本人也是在
那里出生长大的。加缪在当时也遭到不少媒体和知识分子的非难、攻击,甚至蔑视。
但是,历史永远是冷酷和公正的。当年的种种质疑和非难早已随风而去,人们敬重
和爱惜的还是这些作家们的作品。
话题转到莫言的作品时,两位翻译家情绪高昂起来,因为迄今为止,经过他们
多年的辛苦翻译,法语版的莫言作品已有十六部之多。尚德兰女士告诉我,她最初
翻译莫言的作品,是从被短篇小说《枯河》深深吸引开始的,法语版的大部分莫言
作品也是出自她的译笔,包括《檀香刑》。提起这部小说,杜特莱先生说,出版商
最初是想让他翻译,但他被小说中的酷刑描写吓住了,觉得自己无法承受那些描写
给自己的冲击,结果出版商就去找了尚德兰女士。尚德兰女士坦言自己在翻译这部
小说的过程中也是常常感到受不了,特别是小说中写酷刑的部分常常让她心惊肉跳、
几次想放弃,但最终还是通过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一部文学作品,把它慢慢啃完了。
聊到最后,我问他们如何比较莫言的演讲和法籍华裔作家高行健当年的演讲。
两位翻译家表示那是两种风格不同的演讲,莫言的演讲更为感性一些。顺着这个话
题,我讨教了他们对高行健先生作品的看法。杜特莱先生略显激动地告诉我,他就
是高行健作品的法语译者,当年翻译《灵山》时,他完全被作品里的美征服了,甚
至感动得常流眼泪。他还说,因为翻译《灵山》,一直想到四川青城山去看看,但
至今尚未成行。我当即衷心祝愿他早日完成这个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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