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历年诺贝尔奖活动周的最高潮都是安排在12月10日。这一天是诺贝尔奖的设立
者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去世纪念日。隆重的诺贝尔奖颁奖典礼就是在这一天举行
的,瑞典皇室的全体成员都会盛装出席这场典礼,而且在颁奖典礼结束之后,几位
诺贝尔奖得主和他们的夫人以及特约嘉宾们还将到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蓝厅,参加
盛大的诺贝尔奖晚宴。
这天早上到餐厅用餐时,我发现客人比前几天多了许多。与我同桌用餐的是三
位美国人。一聊天,才知道其中一位学者气质的女士是2009年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得
主伊丽莎白·布莱克本。用餐过程中,她向我们介绍她正在做的一项医学实验——
用鱼来研究疾病的发生问题,而我基本上没听懂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根据安排,上午,莫言和其他几位诺贝尔奖得主到斯德哥尔摩音乐厅去为登台
领奖彩排。下午三点,全体宾客在宾馆大厅集中,准备前往音乐厅。绝大多数男士
都穿上了庄重的礼服——白领衬衣、白色领结和燕尾服,一个个显得精神焕发;女
宾客们则不顾室外的空气寒冷,穿上了靓丽得体的晚礼服,显得迷人而又高贵。我
因为参加颁奖典礼的座位在音乐厅三层右边的包厢,而且不参加颁奖典礼之后的晚
宴,所以不用穿燕尾服,只需一般正装出席即可。
不久,接送的大巴停在了宾馆外面,宾客们井然有序地列着长队,踏着咯吱咯
吱的积雪,依次走向大巴。有位身材修长的男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几乎比他矮了一
半、娇小玲珑的母亲;走在前面的人们见状,纷纷为他们让开空间,请他们优先登
上大巴。在车上,我坐在一位日本的男士旁边,他是本届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得主
山中伸弥请来的嘉宾。当他得知我和本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关系,便热情地跟我
聊了起来。他知道莫言的名字,读过鲁迅的作品。我告诉他,大江健三郎对莫言评
价很高,川端康成对中国当代文学曾经产生过影响。这位先生非常认真,而当我提
到某个日本作家的名字和作品时,比如远藤周作和他的小说《深河》《沉默》,他
会在纸片上写出这位作家的名字,来向我确认。
不知不觉中,我们就到了音乐厅广场。从车上下来,空中又开始飘雪花了。音
乐厅前面不时停下一辆豪华轿车,头戴白顶黑檐帽、身披黑色斗篷的礼仪员会迅疾
上前,殷勤地拉开车门;然后,从车里款款而出的是一对对尊贵的嘉宾,男士正装
礼服,女士则一般都在礼服外面披裹着厚厚的外套,下面露着纤巧的小腿。据我后
来了解,那些戴白顶黑檐帽的礼仪员都是大学生,或是学生会干部,或是成绩优秀
的学生。在音乐厅外面,他们会披着黑色斗篷,负责为重要嘉宾开车门之类的迎接
工作;在室内,他们无论男生女生,会斜披一条由瑞典国旗颜色组合而成的绶带,
负责为来宾指路等礼仪工作。马悦然先生在学生时代也曾当过诺贝尔颁奖典礼上的
礼仪员;不知他当年是否想过,有一天他会以瑞典学院院士的身份出席这样的盛会
啊。
在门口验过入场券,领到颁奖典礼流程等资料,走进中央大堂,那里已经站了
很多人。穿过人群的时候,我看见作家万之先生和他的夫人陈安娜女士——莫言作
品的瑞典文译者——正在大堂一侧与杜特莱先生、尚德兰女士交谈。为了抓紧时间,
我没去打扰他们,而是赶忙到寄存处存放好外套,然后顺着楼梯来到音乐厅的三层,
找到我的座位。没一会儿,一对旅居斯德哥尔摩的华人夫妇带着他们的儿子进来了。
他们的座位与我相邻;做爸爸的兴奋地对我说,今天是他儿子的生日,因此特意买
了票,带儿子来见证中国人获得诺贝尔奖的盛会。
从三层的厢座正好可以俯瞰颁奖台。布置庄重的颁奖台以象征希望和理想的蓝
色为主,地毯是海洋蓝的,为瑞典学院院士和其他重要嘉宾准备的几排座椅也是海
洋蓝的。在颁奖台的正中间,有一个白色圆圈,里面是诺贝尔名字第一个字母的大
写“N ”。颁奖台的右侧摆着两排六把描金靠背椅,那是为国王一家准备的;与之
相对的另一侧,则是一排深红色的靠背椅,一共九把,是为本届诺贝尔奖的九位得
主准备的。诺贝尔的半身雕像矗立在颁奖台正中靠后的位置;乐队设在颁奖台后面
二层的包厢里。
四点三十分,随着乐队奏响瑞典皇家赞歌——《国王之歌》,全场起立,国王
携王后、公主等王室一家六口入场。接着,在莫扎特作品249 号《D 大调进行曲》
的伴奏下,头戴白顶黑檐帽、身着白长裙的礼仪小姐引领着九位身着燕尾服的获奖
者,从颁奖台左侧的边门列队入场。莫言排在第七位,他的前面是物理学、化学、
生理学医学三个奖项的六位获奖者,后面是经济学的两位获奖者;除了莫言是一个
人独享文学奖,另外四个奖项的得主都有两位。在九位获奖者落座之后,诺贝尔基
金会的董事会主席马库斯·斯托奇进行开场演讲,回顾了诺贝尔奖的百年历程和诺
贝尔奖为人类进步做出的贡献。随后,乐队演奏了柴可夫斯基《欧根·奥涅金》中
的一段优美的波洛涅兹舞曲,拉开了颁奖典礼序幕。
在先前领到的资料中,有一份是典礼上所有演讲辞的英文译稿。我翻到瑞典学
院诺贝尔文学委员会主席韦斯特伯格将要宣读的给莫言的授奖辞,粗粗浏览:“莫
言是一个诗人,他撕碎程式化的宣传海报,让个人从无名的大众群体中凸现出来。
通过讥笑和嘲讽,他抨击历史及其弄虚作假,同时鞭笞社会的不幸和政治的虚伪…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份授奖辞的内容出乎预料的锐利和深刻。看来瑞典学院的
院士们把这届诺贝尔文学奖评给莫言,绝非心血来潮、随意之举。当他们强调把奖
授给莫言的原因主要是基于莫言的文学成就时,其实并不像有些容易激动的人想象
的那样彻底撇开了政治。政治的批判从来没有离开他们的视野,只不过政治的批判
没有吞噬他们的文学理想,而是构成他们的文学理想的一个必要部分而已。
依次颁过了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医学奖之后,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诺
贝尔文学委员会主席韦斯特伯格站到演讲台前,开始用他中气十足、铿锵有力的语
音宣读给莫言的授奖辞。宣读完授奖辞的最后一句“我请您从国王陛下手中领取2012
年诺贝尔文学奖”,韦斯特伯格又特意用中文补充了一句:“莫言,请!”于是,
全场起立。中国本土作家从瑞典国王手中接过诺贝尔文学奖奖章和证书的时刻,终
于就要成为现实了。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第四次离开座位,走向颁奖台中央。与
此同时,坐在莫言右边的山中伸弥先生打了个手势,示意莫言:该你了。莫言起身
离开座位,来到卡尔十六世面前,接过获奖证书和金质奖章。接着,卡尔十六世与
莫言握手,以示祝贺。随后,莫言后退一步,先是向卡尔十六世鞠躬,然后向贵宾
席上的贵宾们鞠躬。当他转过身来,面向全场观众鞠躬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平息后,乐队奏起丹麦作曲家卡尔·尼尔森创作的《阿拉丁组曲》中的《中国
舞曲》,把人们带入西方人想象中的具有迷幻色彩的东方世界,也为刚才莫言的领
奖过程涂抹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奇妙色彩。
最后一位从瑞典国王手中领奖的是来自美国加州大学的经济学家罗伊德·纱普
利先生。这位九十岁高龄的经济学家步履蹒跚,当他领完奖转身时,连方向都有点
弄糊涂了。全场用热烈持久的掌声向他表达了尊敬和祝贺。随着经济学奖颁发完毕,
乐队奏响了瑞典国歌,王室六位成员率先退场,所有宾客对他们行注目礼。在整个
颁奖典礼过程中,瑞典尊贵的国王陛下五次起立给获奖者颁奖,这不能不让人为这
些王公贵族身上所具有的对文学艺术和科学发现的尊重精神而感慨,并对他们心生
敬意。而且,颁奖典礼自始至终举办得庄重、严谨又不乏尊贵,与诺贝尔奖在全球
的巨大影响是完全相匹配的。
颁奖典礼结束时,乐队奏起瑞典作曲家雨果·阿尔芬的芭蕾舞组曲《浪子》中
的《示巴女王盛宴进行曲》,包括获奖者及瑞典王室成员在内的众多嘉宾将转移到
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蓝厅,去参加盛大的“诺贝尔晚宴”。
从音乐厅出来,我发现,灯光照耀得夜空中纷飞的雪花像乐符一样在飘舞,仿
佛在为当晚的盛典助兴。我冒着大雪,赶回宾馆,观看了有上千人参加的“诺贝尔
晚宴”电视直播。那种宏大宴会场面,简直让人仿佛一下子穿越到了十六七世纪欧
洲某个国王正在城堡里举办的庆功宴会。在宾客们全都入场落座后,朝气蓬勃的主
持人——一位戴白顶黑檐帽的女大学生宣布晚宴开始。轮到莫言登台致答谢辞时,
他出人预料地成了当晚没拿讲稿而致答谢辞的获奖者,因为他把讲稿忘在了宾馆房
间里。因为这个缘故,他讲得非常简短:“我是来自中国山东高密东北乡的一个农
民的儿子,能在这样一个殿堂中领取这样一个巨大的奖项,很像一个童话,但它毫
无疑问是一个事实……”莫言原来的讲稿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瑞典学院也为宾客们
准备了英文译本。当他讲了几句之后,参加宴会的很多人才醒悟到他是在做即兴发
言。
“诺贝尔晚宴”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宣告结束。在直播“诺贝尔晚宴”
的过程中,电视台不仅插播了一些记者在场内外采访宾客或路人的环节,而且还插
播了一则有趣的出乎意料的插曲:一个中年亚裔男子在雪地里裸奔抗议,警察追他
时,一直追到路边的栏杆前,才抓住他。第二天上网,我才知道,正当诺贝尔奖颁
奖典礼在斯德哥尔摩音乐厅内举行的时候,一个旅居德国的华裔艺术家在外面寒冷
的雪地里赤身裸体地进行抗议;警察过来时,他开始奔跑,另一个穿着冬衣的华裔
光头诗人也跟着他往前奔跑。结果,他们没能跑出多远,就被当地警察按倒在雪地
上。这两个人的行为艺术除了让他们自感悲壮的行动变成滑稽的一幕,其实根本无
损于诺贝尔颁奖之夜的庄重和喜庆,至多让看到的人感慨,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实
在是无奇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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