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倪瓒用他的“无人山水”表达了他对体制世界的排斥,在他的画里,我们看到
他用“望远镜”观察到的山水,它在视觉上是近的,在距离上是远的,似乎唯有如
此,才能让山水停留在它原初的状态中,原封不动,像一页未被污染的白纸,承载
着一个自在、天然的,不被制度化的世界。实际上,“自然”一词出现于《老子》
和《庄子》中的时候,它的本意是“自己如此”,既不需要人去创造,也不需要人
的认定。倪瓒甚至不能容忍自己惊扰那份山水,那种远远地观望,实际上把自己也
排除在山水画景之外,因此,那些被他放大的局部,才能波澜不惊,如徐复观先生
所说的,“山川是未受人间污染,而其形象深远嵯峨,易于引发人的想象力,也易
于安放人的想象力的,所以最适合于由庄学而来之灵、之道的移出。于是山水所发
现的趣灵、媚道,远较之在具体的人的身上所发现出的神,具有更大的深度广度,
使人的精神在此可以得到安息之所。”
中国人的山水精神,是自先秦就有的。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老子
和庄子都表达了他们超越现世,“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绐者为友”,
从而融入“广漠之野”的志向;从《诗经》到《离骚》,中国文学呈现了一个浩瀚
多姿的形象世界。但是在魏晋以前的山水世界,体现的是“比”与“兴”的关系,
即:广阔的自然世界,是作为人间世界的象征物出现的,就像《离骚》中的兰、蕙、
芷、蘅,对应的是屈原的高洁心灵,如果脱离了主观世界的认可,它们就丧失了自
身的意义。所以,在宋代以前的一千年里,有无数风姿生动的身影,映现在古中国
的画卷上,其中就有我们熟悉的《洛神赋图》《韩熙载夜宴图》《簪花仕女图》等。
在经历了晚唐、五代的过渡之后,这种情况在宋代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传统人物
画正式让位给了山水画,人越来越小,面目越来越简略,直到倪瓒的笔下,人已经
基本绝迹,只剩下一个深远广阔的山水世界,而这个山水世界,也不再是与人间世
界平行、对应的世界,恢复了老庄为它制定的“自然”的本意——它不依赖人而存
在,更不是对人的精神世界的“比”与“兴”,相反,却是人的精神所投靠的目的
地。把人画得很小,表明人充其量不过是自然世界里的一条虫、一朵花。倪瓒用他
的画笔恢复了自然的权力,在它的权力面前,所有来自人间的权力都不值一提,哪
怕是权倾天下的皇帝,最终也不过是山水之间的一抔烂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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