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倪瓒或许不会想到,自己的绘画成就给他身后带来了巨大的声望,明代画家文
征明说:“倪先生人品高轶,其翰札奕奕有晋宋风气。”明代书法家董其昌说他
“古淡天真,米痴(即米芾)后一人而已”。在唐伯虎、文征明的时代,是否拥有
倪瓒的真迹,几乎成了区分真假雅痞的唯一标准,尤其当“中国社会的性质于16世
纪末到17世纪初即晚明时期出现了深刻的变化”,“商业经济迅速成长所带来的财
富增长造就了这一时期涌现大批新的收藏者”。
正是出于对人间权力的藐视,倪瓒的笔触才会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平淡,仿佛他
心中没有任何波澜。然而,“倪瓒也永远不会想到,他那‘平淡’‘孤寂’的山水
风格将成为通行的象征符号。在与明清绘画及明清绘画批评之中复古潮流的汇合过
程中,倪瓒被提升到一个极其崇高、少有古代的画家能与之匹敌的地位。”原因其
实很简单,现实越是污秽残酷,倪瓒为人们提供的乌托邦图像就越有价值,“对许
多明清画家来说,倪瓒的山水体现了终极的文人价值。他们在书斋里悬挂倪瓒的画
作,或是在自己的作品中模仿倪瓒的风格,以此表明他们与这位先辈超越年代鸿沟
的精神上的契合。通过这些方式,他们在历史人物倪瓒身上找到了自己。”
更有意思的是,画家倪瓒本人也成了绘画的题材,让画家们跃跃欲试,这无疑
凸显了倪瓒的偶像性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现藏我国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元代
末期的《倪瓒像》和现藏上海博物馆的明代仇英《倪瓒像》。那位元代画家为倪瓒
画像的时间,大约是14世纪40年代,那时正是倪瓒的生活开始发生巨变的年代,画
中的倪瓒,坐在榻上,手持毛笔,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许他正在构思一幅画作,
或许他在思考着自己的归所。在他的两旁,分别站立着一个书童和一位侍女,而在
他的身后,则是一道画屏,上面映出的,很可能就是倪瓒正在构思的那幅画,因为
画屏上出现的近景中的岩树、中景的大面积水面和远景中的山影,完全是倪瓒的模
式,找出一幅相似的作品易如反掌,比如现藏美国大都会美术馆的《秋林野兴图》,
就几乎与画屏上的图画一模一样,绘画年代也基本吻合,甚至有人认为画屏上的画,
就是倪瓒本人画上去的。这幅《倪瓒像》绘于倪瓒隐居太湖之前,那道画屏,因此
具有了强烈的预言性质。一道画屏,使这幅画呈现出两种场所与空间,一个是倪瓒
身处的真实世界,一个是倪瓒笔下和心中的山水世界,又把这两个时空整合到同一
个画幅里,这使这幅《倪瓒像》呈现出很强的诡异色彩,也“揭示出倪瓒内在的、
更为本质的存在”。仇英的《倪瓒像》可以被视为对元代《倪瓒像》的临摹之作,
但也做出若干改动。从收藏印玺上看,元代《倪瓒像》上有“乾隆御赏之宝”等印
玺,仇英的《倪瓒像》也钤有“三希堂精鉴玺”等印玺,透露了它们与乾隆的亲密
关系。
但乾隆不仅仅是绘画爱好者和收藏者,与他的祖父康熙、父亲雍正一样,也是
宫廷画师们的创作原型。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清朝宫廷画像中,有两幅乾隆画
像,采取了《宋人人物图》的形式,名日《是一是二图》,一幅作者是姚文翰,另
一幅作者不详,在意趣上却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两幅《倪瓒像》遥相呼应。在《是
一是二图》里,当时的皇帝乾隆占据了倪瓒在榻上的位置,只不过坐姿不同而已—
—乾隆不是坐在榻上,而是坐在榻缘上,双腿下垂,背后的画屏,却依旧是倪瓒的
模式,由岩树、江水和远山构成,他身上的服装,也几乎与倪瓒一模一样。时隔300
多年,大清皇帝以这样的方式,向以倪瓒为核心的古代高士致敬。
大清王朝虽凭借暴力征服天下,但清朝皇帝决心不再扮演朱元璋式的草莽英雄,
而是一再强化自己的文化形象。乾隆一生作诗41863 首,几乎比得上一部《全唐诗
》;在紫禁城宁寿宫花园的禊赏亭,他们扮演着临流赋诗的东晋名士;乾隆的“三
希堂”,更是宫廷里的清閟阁。然而,乾隆对同时代的高士——尤其是“失意文人”
却依旧如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皇帝为自己准备了三山五园、避暑山庄,而士
子们的隐逸之路却被无情地封堵了,连参政议政,都战战兢兢。帝王的意志覆盖了
帝国的所有空间,没有留下一片真空地带。为了体现帝王对思想管控的绝对权力,
康熙、雍正两朝共酿文字狱30起,涉及名士、官绅者至少20起。曾任清代户部侍郎
的汪景祺,《西征随笔》被福敏发现,呈送雍正。雍正在首页题字:“悖谬狂乱,
至于此极。”谕旨将他枭首示众,脑袋被悬挂在菜市口的通衢大道上,一挂就是十
年。乾隆上台后,那颗飘零已久的头颅才被择地掩埋,入土为安。青出于蓝而胜于
蓝,至乾隆一朝,文字狱规模又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达到130 起,在他63年
的执政生涯中,创造了长达31年的两次“文字狱高峰”,几乎占了他执政生涯的一
半。其中一起,是在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乾隆皇帝下旨将隐居武当山的
文人齐周华作为企图谋反的吕留良的余党捉拿归案,凌迟处死,他的儿子、孙子则
被处于斩监候,于秋后处决——包括他们在内,这起文字狱共有130 人受到迫害。
第二年,齐周华在风景如画的杭州城惨遭凌迟,那一天,秋云无影,树叶无声,刑
场上只有齐周华的大笑声在战栗和回荡。他笑得放肆,笑得剧烈,笑得痛快,直到
行刑结束,阴森的笑声也没有停止。刽子手突然感到浑身发麻,“当”的一声,将
刑刀丢在地上,昏了过去。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而笑——是笑自己隐逸梦想的不合时
宜,是笑乾隆皇帝对文人的过分紧张,还是笑这个盛世王朝的外强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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