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站在那棵遗世独立的大柏树下,我抬起头往上看:两根硕大的树干并驾齐驱,
直直地插向空中,到达十几米处,它们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彼此亲热地向对方靠
上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如同两个失散已久的兄弟。再往上看,是茂密的蓬蓬勃
勃的枝叶,根本分不清树枝和树叶是从哪根枝干上长出来的,一群群鸟儿在枝叶间
飞进飞出,发出叽叽喳喳欢快的叫声。在墨绿的树冠上面,天空高邈,湛蓝,一望
无际,飘浮着一朵朵轻盈而素净的白云,仿若盛开在天空的一簇簇白玉兰。接下来,
往云朵里看,我便看见了那支不倦的在天上行走的队伍,他们衣着破烂,脚蹬草鞋,
身影若隐若现,几乎听得见他们甩动手臂的声音,枪托叮叮当当地敲击水壶的声音,
弹袋里可数的几颗子弹在哗啦哗啦晃动中被磨得金光闪闪的声音。
眼睛一阵灼烫,我知道我在流泪。那是我总也止不住的泪。
到1975年9 月13日的此时此刻,我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从江汉平原、四
川盆地往云贵高原走。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我们从夏天启程,沿着红军长征
的道路顺走一段,逆走一程。先去了湖北洪湖,然后翻过二郎山,从雅安进入阿坝
;再从青草长得比人还高的大草地踅转身子,顺岷江而下,跨过大渡河、金沙江和
乌江,沿阶梯般步步登高的山脉进入云遮雾罩的乌蒙山。走到贵州的时候,已是秋
风浩荡。眼看就要万木霜天了,进了贵州省城贵阳,几个人累得东倒西歪,人困马
乏,都想躺下来美美地睡一觉。
我是三人中唯一的女性,当然更累,两条腿沉得像深陷在沼泽里。可我不想停
下来,还想继续走,往黔东的印江、沿河和四川的酉阳走。我对我的两个中国革命
博物馆的同事万钢和何春芳说,你们在贵阳歇几天吧,剩下的几个地方我一个人去。
我没有说出的另一句话是,黔东那片偏僻而蛮荒的土地,于公于私,都是我不敢遗
忘的地方。我发誓此生必须亲自去寻访,就像有什么东西丢在了那里。
离开同事,我直奔省府找李葆华。他是革命先驱李大钊的儿子,在贵州当省委
书记,说起来,我们是心照不宣的老熟人和老朋友了,到了贵州没有理由不见他,
何况我还有事要求他。但那一年,跟着小平同志出来“促生产”的这批老干部,被
那批热衷于“抓革命”的人揪住不放,日子很不好过。听说北京来人要见他,正在
开会的李葆华一脸疑惑地走出来。我像在黑暗中找到了党,开门见山,提出请他从
省博物馆派个同志陪我去黔东。他说这事他还能办到。当时正是午餐时间,会开得
差不多了,他回去简单做了交代,然后对我说:“捷生,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我没
法招待你,跟我去吃食堂吧。”
省博物馆派来陪我的谭用忠同志,是个党史专家,学问很深,对黔东革命史了
如指掌。他建议我先去印江,因为印江的木黄非去不可,那地方太重要了。这与我
的想法不谋而合,我说我最想去的就是木黄。
那时我虽然还年轻,但也经不起折腾,当我们沿着惊涛拍岸的乌江舟车劳顿地
走到木黄这棵千年古柏下时,我已是脸色枯黄,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
从附近挑着担子走过的土家族人和苗人,都用惊奇的目光望着我,不知道一个外乡
人为什么会对着一棵树流泪。
肯定是李葆华的特别叮嘱,印江派出一个副县长接待并陪同我寻访,不过那时
叫“草委会副主任”。副县长和我一样,也是个女同志,叫张朝仙,是很朴素也很
泼辣的一个人。许多年后,她以县政协文史委员的名义在县里局域网上撰文回忆,
她在印江县招待所第一眼看见我,都不敢相信我是贺龙的女儿,“像一个女知青。”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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