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木黄是因为那棵千年古柏而闻名,还是那棵千年古柏因为见证过那段轰轰烈烈
的历史而闻名,没有人能说得出来。反正当我寻遍那几条简陋的街道,最后站在那
棵古柏下时,我发现木黄唯一能作为那段历史和我面对面的,也就剩下这棵树了。
这让我无语而泣,悲从中来。
当着漫山遍野又要飘落的落叶,我们怎么能忘记木黄呢?
党史和军史都应该记载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六军团木黄会师,迄今都过去41
年了,新中国也建立26年了。我想,我们可以不知道历史的每个细节,但应该知道
在红军的三大主力中,有一个红二方面军。而红二方面军的源头,就是1934年10月,
从湘西发展壮大的红二军团与从湘赣边界跋涉而来的红六军团,在贵州印江的这个
叫木黄的小镇上胜利会合。两支劲旅从此合二为一,生死与共,开始了让世人称奇
的全新征程。
红二、六军团的会师地点,就在木黄的这棵大柏树下。
许多红二方面军的老同志回忆,41年前,就是在这样一个木色苍黄的秋日,父
亲贺龙亲自带着红三军主力,站在木黄的这棵树下焦急地等待任弼时、萧克和王震,
等待他们带领的那支远道而来的筚路蓝缕的队伍。
这是1934年10月24日,层林尽染,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白霜铺地,在黔东逶迤起
伏的山岭里吹荡的风,已经像藏着刀片那般凌厉了。
9 天前的10月15日,父亲在酉阳南腰界获悉由任弼时、萧克和王震带领的红六
军团号称“湘西远殖队”,从江西永新出发,试图深入湘西,与我父亲的队伍会合。
经过一路恶战,此时已进入黔东印江和沿河一带寻找我父亲率领的红三军,这让我
父亲喜出望外,因为到这时,他在湘西拉起的这支队伍已经有整整两年与中央红军
失去了联系。在这两年里,由于“围剿”的敌军蜂拥而至,夏曦又在红军内部大搞
“肃反”运动,把许多忠心耿耿的指挥员和地方干部残忍地杀害了,闹得人心惶惶,
军心涣散,把父亲在湘鄂西好不容易建立的根据地给弄丢了。父亲惨淡经营,站出
来收拾残局,他把我怀孕在身的母亲丢在湘西的山野中苦苦挣扎,自己带着由红四
军改为红三军的部队退到黔东的印江、沿河和酉阳等地,建立新的根据地。黔东一
带虽属贵州军阀王家烈和川军的地盘,但因地处湘黔川三省边界,山高林密,河流
纵横,敌人鞭长莫及;还有一个原因,是当地的民众也和湘西一样,多为土家族和
苗族,与父亲这支在湘西土家族和苗族地区拉起的队伍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因而逐
渐被当地号称“神兵”的民族武装接纳,使这支伤痕累累的部队勉强站稳了脚跟。
那天,部队报告说抓到了一个探子,但几番审问,最终弄清是个普通邮差。父
亲说,既然是个邮差,就把他放了吧,把信件和汇款单还给他,让他继续去送信,
但必须把报纸留下来。如果没有路费,再发给他路费。就是从邮差留下的那摞报纸
里,父亲看到了任弼时、萧克和王震率领的红六军团经湘南向黔东“流窜”的消息。
红六军团同样是一支苦旅。1933年10月,蒋介石调动几十万精锐部队步步为营,
对江西中央苏区进行第五次“围剿”,因王明推行的“左”倾路线占据上风,中央
红军屡战失利。为实行战略转移,中央命令在湘赣边界作战的红六军团开始西征,
挺进湘西与贺龙领导的红三军会合,策应中央红军突围。这支由任弼时任军政委员
会主席、萧克任军团长、王震任政委的部队,1934年9 月从湘黔边界进入贵州,立
刻遭到王家烈联合三方会剿。部队原想冲破敌人的防线,西渡乌江,进军黔北,中
央军委却命令他们奔向江口。10月7 日拂晓,第六军团在辗转中到达石阡甘溪,准
备白天休息,晚上利用夜色越过石阡、镇远进入江口。谁知敌人在甘溪设下埋伏,
一场让红六军团在须臾之间损失3000指战员的惨烈战斗在此打响,军团十八师师部
及五十二团指战员大部壮烈牺牲,团长田海青阵亡,师长龙云被俘后遭杀害。军团
参谋长李达引领前卫四十九团、五十一团各一部突围后,意外得知贺龙的部队在印
江、沿河一带活动,毅然率部奔赴沿河地区。
在获悉红六军团主力行踪的同一天,前方传来消息,李达在突围中带出来的部
队与红三军七师十六团在沿河水田坝会合。父亲兴奋不已,在第二天,也就是10月
16日,率领红三军主力从酉阳进入松桃,在梵净山区纵横交错的峡谷里寻找中央红
军。
在山里整整转了7 天,22日,当红三军主力到达印江苗王坡时,红六军团主力
已先他们一步经苗王坡向缠溪进发。看见红六军团踩过的青草还没有直起腰来,父
亲一挥马鞭说,快!抄近路追赶,不能让中央红军再吃苦受累了。
22日深夜,随红六军参谋长李达突围、先期与红三军会合的郭鹏团长,率侦察
连穿插到印江苗王坡,忽然听到后面发来一阵“嘀嘀嗒嗒”的军号声。仔细一听,
是他极为熟悉的红六军团四十九团的号谱!郭团长欣喜若狂,命令司号员吹应答号。
霎时一问一答的军号声此起彼伏,就像两股泉水在空中欢快地碰撞和交缠。号音未
落,两队人马已在溪谷的一块坪地上泪光闪烁地抱成一团。
23日,红六军团从印江缠溪出发,经大坳、枫香坪、官寨、慕龙,宿于印江落
坳一带。红三军从印江苗王坡出发,经龙门坳、团龙、坪所,宿于芙蓉坝、锅厂、
金厂。从地图上我们就能看清楚,两支部队其实是向一个中心靠拢,这个中心就是
木黄。
24日中午,按照事先约定,任弼时、萧克、王震率红六军团主力经落坳、三甲
抵达木黄。父亲贺龙、关向应和先期到达的红六军团参谋长李达带领红三军,提前
在木黄的大柏树下列队迎接。
虽是满身战尘,衣衫破旧,还拖着300 多名伤病员,但在枪林弹雨中跋涉而来
的红六军团,精神百倍,指战员们该刮胡子的刮了,背包里还有换洗衣服的都换上
了。队伍走近大柏树的时候,正生病躺在担架上的任弼时,一见父亲的身影,立刻
从担架上跳下来,坚持要自己走;父亲连忙迎上去,想让他继续躺在担架上。任弼
时激动万分,紧紧握住父亲伸来的手,说这下好了,我们两军终于会师了!
父亲也非常激动,连连说好!好!好!我们终于会师了!
站在各自首长身后的队伍,顿时欢呼雀跃,掌声如雷。在两军领导人历史性握
手之际,双方拥上来热烈拥抱,相互通报姓名,又相互捶打着对方的肩膀。后面的
人挤不进去,急得朝天放枪。
木黄的这棵千年古柏,就这样见证了两军会师的伟大时刻,见证了红军中几个
湘籍领袖久久地把手握在一起。
两军会师后,双方领导人在镇上的水府宫召开紧急会议,商量下一步行动。会
议根据中央的部署和黔东的敌情,作出了迅速向湘西发展的决定,而且事不宜迟,
第二天便拔寨启程,实施战略转移。
10月25日,两军到达酉阳红三军大本营南腰界。这里鸡鸣三省,群众基础稳固,
暂无敌人追击之虞。部队驻下后,用红六军团的电台及时向中央军委报告了会师情
况。26日,在南腰界一块坪地上隆重召开两军会师大会。在会上,作为中央代表,
任弼时首先宣读了党中央为两军会师发来的贺电,接着宣布红三军恢复红二军团番
号;两军整编后正式称为红二、六军团,设军团总指挥部,总指挥贺龙、政治委员
任弼时,副总指挥萧克、副政治委员关向应,参谋长李达、政治部主任甘泗淇。其
中红二军团下辖四、六两师4 个团共4300余人,贺龙任军团长、关向应任政委。红
六军团的军团长仍为萧克,政委仍为王震,下辖3 个团共3300余人。
父亲尊重中央红军,信赖中央红军。他虽然担任两军会师后的红二、六军团总
指挥,但他在大会上说了一句话,让后人交口称赞。父亲说:“会师,会师,会见
老师,中央红军就是我们的老师!”
28日,红二、六军团从南腰界出发,向湘西挺进,拉开了创建湘鄂川黔新苏区
的序幕,有力地策应中央红军长征。
熟悉中国红军史的人都知道,红二、六军团木黄会师,意义重大,它使不同战
略区域的两支红军汇成了一股强大的革命力量。
1936年7 月,在紧追中央红军的长征途中,中央军委发来电文:“中央决定,
从7 月1 日起,红二、六军团改称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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