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再次站在木黄那棵千年古柏下的时候,是10月2 日。这时我在黔东的崇山峻
岭中前后跋涉了近10天。中途张朝仙送我在乌江上船,回贵阳参加了一个文物会议。
正想着下一步往故乡桑植走,北京打来电话,说中央准备开展纪念红军长征40周年
活动,要我在当地请一个摄影师,重回印江木黄和酉阳南腰界去拍组照片。我重新
出现在印江县招待所时,张朝仙大感意外,以为我把魂丢在了印江。
我说我的魂真丢了,但没有丢在这里,丢在了木黄。
还是张朝仙陪我下去。到了小镇上,摄影师只顾得取景拍照,我独自在大柏树
下盘桓,心里有个莫名的念头在不住地翻涌和缠绕,却捉不住它,说不清它。之后,
我拨开树丛,攀上了父亲曾经战斗过的一面山坡。这里居高临下,能一览无余地看
到木黄的全貌——远处的梵净山主峰,虎踞龙盘,在奔涌的云雾中岿然不动。脚下
的木黄镇,夹在一道深深的峡谷中,两岸的青山雄伟,俊秀,一派苍茫。在秋日阳
光的照耀下,正在变色的树叶泛出一片片金黄,如同漫山遍野散落的金箔。与镇子
同名的河流穿峡而过,像一条玉色飘带逶迤而来,又逶迤而去。三三两两散落在田
野里或山路上的农人,小得像一只只各自在为生活奔忙的蚂蚁,好像日子天长地久,
谁都是匆匆的过客,即使哪年哪月发生过什么事情,也不过如此,渐渐地就会被遗
忘。
想到我两次来木黄,无论在两军会师的古柏下,还是在两军会师后召开会议决
定下一步行动的水府宫,都没有一块像样的标牌,更别说作为历史见证开辟出来供
人瞻仰了,心里不禁有些苦涩。
10月3 日,我们经松桃、秀山去酉阳的南腰界,过县过省的旅途峰回路转,险
象环生。不仅是近日下了几场大雨,把多处的路桥冲断了,车开着开着就得下来步
行,而且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来捣乱。
那是我们从酉阳去南腰界的路上,途经金家坝休息,忽然有人对前来陪同我们
的酉阳县委孙副书记说:“孙书记,你要小心,有人要杀你。”当时正值“文革”
后期,威胁恐吓领导干部是常有的事,因此孙书记并未理会。但稍过片刻,还是在
金家坝,忽然又有人贴上来问:“孙书记,你们晚上还回来吗?”孙副书记还没在
意,说当然回来。我们在南腰界拍完照片回酉阳,天色已晚,开着大灯的两辆车在
夜幕中缓缓行进。可是,当我们的车驶进一片密林,公路上突然横着一根巨大的木
料,路中央堆着一大堆石头,无法通过。此时黑夜沉沉,两边的山林静悄悄的,偶
尔传来几声夜鸟的惊叫。张朝仙说:“坏了,看来真有人破坏!”然后对孙副书记
说:“孙书记,不能再往前走了,不如折到李溪先住下。”孙副书记想起在金家坝
的遭遇,也觉得事情蹊跷,同意改道往李溪走。
后来证实,那天晚上真有人要闹事,并且是冲着我来的。原来,1934年,红军
在南腰界猫猫山开过一个大会,当场杀了几个恶霸。那几个恶霸的后代听说贺龙的
女儿来了,跃跃欲试,暗中组织了几十个人拦路,企图趁乱报杀父之仇。
第二天,孙副书记调来一辆救护车开路,料想那些人不敢在大白天胆大妄为。
车开到头天晚上断路的地方,那根横着的木料和路中央堆着的石头依然还在,公路
上散落一地燃烧过的柏木皮火把,到处是新鲜的屎尿;两块石头上分别写着:“到
此开会,彭?菖?菖”和“我们到了”等字样。我们下车把木料和石头搬开,用了
半个多小时才把路打通。
虽是虚惊一场,但回到印江,我的心里仍然五味杂陈。倒不是感到后怕,我是
想,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出现当年被惩治的恶霸后代寻衅报仇?而且公然把目
标对着贺龙的女儿?这说明历史被淡忘到了何等地步!也说明红军和贺龙的威名,
被时间,尤其是被“文革”的倒行逆施,渐渐地磨灭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
令人痛心的事情啊!
就在这时,那个几天前在木黄莫名缠绕我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明确起
来。我想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离开印江那天,我鼓足勇气,含蓄地对张朝仙,其实是对她担任的县草委副主
任的职务说,红二、六军团1934年9 月在木黄会师的历史地位有多重要,无须我多
言。但我去过洪湖,也去过遵义,前些天又和你一起去了南腰界,这些地方都有历
史纪念碑,你们想过木黄也应该有吗?
张朝仙沉默许久,认真地说:“贺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是一件大事,
偏偏我们又是贫困的少数民族地区,容我慎重报告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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