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77年,我收到张朝仙写来的一封信,告诉我说木黄两军会师纪念碑已经破土
动工,碑址就选在我攀登过的那座山下面。现在这座山取名为将军山,那棵大柏树,
取名为会师柏。张朝仙还说,纪念碑的碑文,他们请1975年陪同我去木黄寻访的省
博物馆党史专家谭用忠同志撰写,但碑名至关重要,必须请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革命
家留下字迹,问我能不能找到当年率部会师的红六军团政委、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王
震题写。
我心里一高兴,马上回答说,这个任务包在我身上了。
事后印江的朋友告诉我,我离开木黄后,张朝仙立刻向县委书记瞿大国汇报了
在木黄建碑的想法。“我知道县里穷,但可以先拿出万把块钱来建个简单的纪念塔。”
她说:“有总比没有好啊,不能被后人戳我们的脊梁骨。”瞿大国完全同意张朝仙
的提议,并在县常委会上讨论通过。有意思的是,在考虑主管纪念碑建设的人选时,
大家都想到了张朝仙。
少数民族地区的同志感情淳朴,认准的事情按照自己的习惯干了再说。张朝仙
不负众望,卷起铺盖一头扎进木黄,动员群众土法上马,兴致勃勃地开始了建碑。
设计图纸还没有出来,他们就开始平地基,修公路。木黄区更是积极响应,从各公
社抽调一个民兵排上阵;又从全区选调了一批石匠,进山提前采集石料。县里经费
紧张,常委会决定下拨的一万元迟迟没有到账,木黄区的同志们说,给红军盖碑,
是我们多年的愿望,我们不要县里的钱,给大伙记工分。工地上生活艰苦,没有水,
便发动机关干部职工和学校师生前来挑水,让各部门负责拉沙。他们提出的唯一条
件,是山里的石料用手掰不开,县里得提供雷管和炸药。
木黄虽是老区,又是落后的少数民族地区,交通闭塞,但红军烈属和亲属多,
群众觉悟高,有许多见过两军会师的人还健在;甚至还有跟随过红军战斗,因伤或
因其他原因没有跟着走的老游击队员,听说要建红军会师纪念碑,欢欣鼓舞,奔走
相告,纷纷拥来助阵。
将军山下,大柏树旁,一时人声鼎沸。
我后来听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天,张朝仙站在张家沟采石场向大家宣讲建碑
的意义,人群中突然有个老汉高声回应说:“这个同志讲得好,为红军建碑是我们
木黄的责任。”张朝仙寻声望去,只见那人满脸皱纹,背像弓那样驼着,头发稀稀
疏疏地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张朝仙走过去问他:“老伯,你是谁?在办哪
样?”老汉说:“我叫张羽鹏,天堂区陡溪公社茶坨村人,贺老总在印江闹革命的
时候我当过游击队长。听到要为红军修纪念碑,我特意赶来出力,连口粮都带来了,
不信你来看嘛。”张朝仙朝他身后背着的背篼一看,果然有一包米,一包饭,一些
蔬菜。张朝仙当众表扬老汉说,你这个认识很好,很有代表性,大家要向你学习。
因为县城与天堂公社同路,那天回县城时,张朝仙特地请张羽鹏坐她的车走,老汉
说:“我不跟你走,我是来修碑的,又不是来看热闹的。碑还没建好,我走哪样?”
最后,张老汉硬是坚持到纪念碑完工,才背着背篼回家。
这个叫张羽鹏的老汉我还见过,在北京接待过他。那是多年后,张朝仙给我打
来电话,说那个背着背篼去木黄修碑的老游击队员,你还记得吗?现在他的眼睛不
行了,看不见了,想来北京治病,能不能帮帮他?我说,怎么不记得?你让他来吧,
我来管他。那时我的老伴李振军还在世,张老汉到了北京,我们一起去看他,一起
把他送进医院。老汉的住院费和治疗费,全部免除。当然,这是后话。
印江在木黄土法上马建会师纪念碑的消息,很快传到省里,省文化厅、省设计
院和省博物馆迅速派人来查看。他们既为群众自发纪念红军的精神感动,又觉得按
此办法建碑太简陋,与两军会师的重要地位不相称,必须重新设计并把碑挪到半山
腰,那儿视野开阔,也更庄重,更气派。省里的同志说,给红军立碑,那是千秋万
代的事情,不能垒几块石料竖一面碑了事,像盖一个土地庙。印江的领导听得频频
点头,从心里感到省里的人就是比自己站得高,看得远。可他们接着说,那么钱呢?
那得要多少钱?我们拿不出来啊!省里的同志说,这样吧,我们给你们设计图纸,
再拨给你们四万元,只有那么多了,你们得精打细算。县委和县草委的人笑了,说
四万元不少了,我们勒紧裤带,再自筹两万。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到张朝仙的来信,让我想办法请国务院副总理王震题写碑
名。我知道王震叔叔很忙,但再忙他也不会推辞的。因为木黄会师不仅是红军发展
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也是我父亲贺龙、任弼时、关向应,包括萧克和他在内——他
们个人革命生涯中的一座里程碑。何况他是我父亲的老部下,对父亲和那段历史感
情深厚。所以,当我向他报告木黄正在建造红军会师纪念碑时,他马上说:“好啊,
需要我做什么?”
这已是1978年,听说我拿到了王震的墨宝,张朝仙在电话那边激动得哭了,马
上让正在北京参加全国妇联代表大会的县妇联主任上我家来取。妇联主任开完会立
即赶回印江,到了县里得知张朝仙在铜仁开会,又马不停蹄赶到铜仁,当面把墨宝
交给张朝仙。
1979年夏天,由王震题写碑名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第六军团木黄会师纪念碑”
就要落成了,县里挑选7 月1 日建党58周年这个特殊的日子举行揭幕仪式,并来电
来信郑重邀请我参加。不巧的是,我刚做完一个手术,行走不便,未能成行。但是,
我字斟句酌地给印江县委写了一封贺信,表达我难以平复的喜悦:印江县委负责同
志:你们好!收到你们的来电和来信,心情非常激动,木黄会师纪念碑终于落成了,
这是一件政治上的大喜事,我万分高兴。记得1975年,我两次走访印江,那时正是
乌云压顶,“四人帮”横行之时。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给贺龙同志恢复名誉的讲话消
息尚不能公开见报,印江县委的领导瞿大国、张朝仙等同志就提出要修建木黄会师
纪念碑,对我的鼓舞和教育至今仍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印江不仅山清水秀,风
景优美,还是个有着光荣传统的革命根据地,在艰苦的战争年代,为革命作出了应
有的贡献。新中国成立后,继续发扬革命光荣传统,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作出了
贡献,这些都是值得我学习的。总之,1975年的两次印江之行,感受很深,受益甚
大。也非常感激县委对我的热情接待。这次我非常想去参加木黄会师纪念碑的落成
典礼,但因我患甲状腺功能亢进,刚动过手术不能参加,甚感遗憾,请你们原谅。
不过,我一定要争取第三次去印江看望老根据地的人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