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京自古佛寺众多,有的历经劫难,依然能香火重续,比如今日的鸡鸣寺、栖
霞寺等,仍是香火旺盛,声名远播。江北的兜率寺历史上也是金陵名寺之一,而且
特色鲜明,但是今天知道它、拜访过它的人少了。我也是偶然听朋友说起,才动了
去看看的念头。车过了长江大桥,到了浦口,进山弯弯曲曲转了好一阵,下了车步
行一会儿才来到兜率寺跟前。要不是来过的朋友做向导,实在是很难找到这里。而
如今香火鼎盛的寺庙,无不门前熙熙攘攘,求菩萨烧香的,小商小贩,算命打卦的,
甚至达官贵人,各求各的。
兜率寺坐落在风景秀丽的老山西华峰下,初为“狮子岭道场”,后改名为兜率
寺。“兜率”二字出自《佛经》“兜率天”,“兜率”乃佛家梵语,也作“兜术”
“兜率陀”“都吏多”等,意谓“知足”“喜足”“妙足”“上足”等,即“受乐
知足而生喜是心也”。兜率寺始建之初就不筑围墙、不设山门、不建大殿,以藏经
楼为主体的一些建筑设施,也基本不加雕饰。它以藏经、讲经为主旨,以超度众生
为己任,不化缘,自给自足,始终保持经院式寺庙的特色。
“文革”后,为振兴兜率寺,功德最大的是圆霖法师。兜率寺所到之处,多佛
教题材的绘像、壁画和佛经、佛语的书法,大都是住持圆霖法师亲历而为,书法多
得弘一大师书法意态,几可乱真。法师担任兜率寺住持以来,佛事之余,每日坚持
写字作画,都是佛教题材。栖霞寺、鸡鸣寺、泰山庙等寺院均藏有他的墨宝。上海
画报出版社还出版有《山僧圆霖书画集》。有慕名而来的信众、居士,包括中国香
港、中国台湾及美国等地的佛教界人士,每有求其书画者,法师都不辞辛劳,尽量
满足所请所求。我的好几位朋友,手上都藏有圆霖法师的书画,可见其作品数量之
巨。
我去兜率寺时,圆霖法师圆寂不久,南京佛教界及多方僧徒、信众刚刚为其举
行了遗体入龛仪式。
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都走到佛殿的房檐下,预备避雨。站了一会儿,我注意
到,佛殿里面的蒲团上有一女性正在打坐,观其穿着打扮,应是俗世之人。
雨淅淅沥沥下下来……这时候,那打坐的妇人突然开声说话,我一下子没听清,
她大概是唤谁的乳名:“××,下雨了,去把窗户关上!”那语气就是平常人家的
大人吩咐自家的小孩做事。一个小男孩的声音答应一声从另一边的里间走出来,先
是关了几扇原先敞开的窗户,然后走到佛像前的供案边,走到明亮处——原来是一
小和尚,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天庭饱满,面容白皙祥和。穿一身灰色僧服,头上戒
疤尚新。他对着菩萨熟练、自然地双手合十,然后擦拭案几,点烛焚香,对于站在
房檐下躲雨的众人并不在意,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后来雨下得时间长了,实在闲得无事,终于有人向寺里的义工打听小和尚和那
打坐妇人的事情。原来真是母子,正是母亲亲自将自己的儿子送来做了和尚;但因
为儿子年纪尚小,寺里要求做妈的先留在寺里照应儿子一段时间,其他的隐情与细
节不得而知。那母亲似乎并不缺钱,并非养不起儿子才将他送来寺中。对于特别看
重传宗接代的中国人来说,在物质生活无虞、自己的孩子还不懂事的情况下,就把
他送来为僧,而且是早早就让他剃度了,这与信仰有关,或者另有隐情?肤发是父
母所赠,剃发就是绝意于父母,自古就是大事。那小和尚的父亲呢?父母离了,或
者父亲已经不在人世?或者那妇人受了大的伤害和刺激,因此机缘,对俗世和异性
彻底绝意?或者就模糊地说一句:因为慧根,母子二人的慧根?等到儿子可以脱手,
做母亲的也要削发为尼吗?或者她仍回世俗生活,偶尔来看看那小和尚一天天长大
……
雨终于停了,已到午饭时间,寺里的和在此逗留的都可以在此免费吃饭。那打
坐的妇人终于从里面走出来:年纪尚轻,气质不俗,且并无悲切之色;相反地倒有
些喜气,就像是儿子刚刚考上了大学。
圆霖法师的法位上有老法师的相片,照片尚新,满面慈悲,音容笑貌宛在。听
说,是他亲自为小和尚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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