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子夜,夜班的人来接班了,薛昆生和我从火堆旁站起,抖掉一身的雪花。我带
来的那酒,已被我们轮流着一口一口地喝光了,他脸上的水泥浆干涸后一颗颗摘掉,
露出的一张大脸微微泛红。与接班的人交代完工作,他从地上抓起我的背包:“走,
跟我走,那些鸡巴领导,你明天再去找他们!”薛昆生没带我去工棚找张床睡觉,
把我的背包往工棚里一扔,从门边拖出一辆破单车,载着我就往战河街上奔去。有
几次,打滑和遇上深坑,我差点被抖掉到路上。到街口了,他才说话:“老子看你
爱喝酒,今晚就让你喝个分不清五阴六阳,见到日头喊月亮!”车骑到街的中段,
靠边停下,薛昆生抬起翻毛皮鞋就踢一家羊肉馆的门:“睡死了?快起来,快一点!”
子夜的战河,雪花还在无声地落着,地上的雪越积越厚,所有人都睡沉了,薛昆生
的大嗓门,像传说中的土匪下山来敲竹杠。他与羊肉馆的老板是哥儿们了,那人开
门:“老薛,才下班?快点进来,快点,哈哈,老薛啊老薛,怎么皮围腰都还吊在
脖子上,就跑来了,哈哈……”我与他在火炉边坐定,很快,老板就端上来了一大
锅带皮的清汤羊肉,酒是用土罐子装的,出自本地。老实说,从丽江跑过来,又被
这家伙弄了去当义工,除了那点饼干和酒外,一整天我没再吃过其他东西,早就饿
得魂不附体了。望着一锅羊肉,累啊,瞌睡啊,全没了,只有口腔里迅速渗得满当
当的口水。
那是两个陌生人之间通宵达旦的对饮。开始的时候,不像在羊肉馆里,倒像是
在雪地上,彼此都是孤独的。无非两匹饿昏了的狼,在和平的气氛中同吃一只羊,
一匹从羊头的方向开吃,另一匹从羊尾动口。酒是倒上了的,大口大口的羊肉嚼着,
谁抬手示意一下,双方就把酒倒进嘴里,和着羊肉一起咽下。直到一锅羊肉全没了,
又弄了碗汤喝下,薛昆生一边吩咐老板再切些羊杂来,一边才用泛着血丝的眼睛瞪
着我:“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你来这儿干什么?”说完便硬生生地干笑了
几声。我有一个朋友,在监狱里当狱卒,经常讲监狱里的事给我听,我知道他的这
个问话,监狱里的墙上都写着。便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像个狱警?”他脸上
的表情迅速僵硬,同时端起一杯酒来,郑重地说:“还是那一句话,管你是什么鸡
巴人,来了这儿,咱们就喝,往死里喝!”我端酒与他碰了一下杯,他不像碰杯,
是想把杯子碰碎,酒泼出去了一半。羊杂上来了,我们没像开始时那样只顾着吃肉
了,吃一口,就喝一杯酒。喝着喝着,双方都心平气和地彼此打听了一下对方单位
的情况,说了些工地上的趣事,酒也就慢慢地多了。多到撑不住的时候,我站起身,
拉开羊肉馆的门,想出去吐一次,一堵雪就倒进了屋子里。吐完后回来,薛昆生立
着脑袋、腰杆笔挺地坐在那儿,眼睛却是空的,好久,两行泪从眼角流了出来,继
而,猛地站起身来,把炉子上的羊汤锅端起来,就往我忘了关上的门洞扔了出去,
站在那儿号啕大哭。我正手足无措,老板又从被窝里爬起来,把他按了坐下,又示
意我坐下,这才去门外的积雪里把锅找回,洗洗,又续上一些羊肉。薛昆生的放手
一哭,则没停下的意思。他哭什么,他为什么要哭到天亮时就戛然而止?那一夜,
羊肉馆的老板继续陪我喝酒时,跟我说,薛昆生的父亲曾是个教授,坐过牢,疯了
一阵子,后来到建筑工地上当混凝土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次夜间施工,整个人
被莫名其妙浇铸到一栋机关办公楼的基础里去了。对此,我半信半疑。一直想严肃
地问问薛昆生,可那一夜之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他。几年后,我离开了建筑集团,
想起过他,但以为这一辈子不可能碰上了。
这一次,薛昆生找我,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在电话里说,他的儿子大学毕业了,
学的是金融,没银行接收,闲着,又不想当建筑工人。希望我帮帮他,如果我不帮
他,就没人帮他了。我什么也没想,就应承了下来。那时,我的一个铁哥儿们正巧
是一家股份制银行的分行行长,挂了薛昆生电话,我就给哥儿们打电话,哥儿们讲
义气,让我通知薛昆生的儿子第二天就去上班。两分钟后,我电话给薛昆生,电话
里,他一个劲说谢谢,声音有点哽咽,甚至感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用衣袖擦
眼泪。之后,听我的哥儿们说,薛昆生的儿子第二天早上7 点钟就到了银行,坐在
石狮子背后的台阶上等他,而他早上刚好有桩急事,没有在9 点钟开门时准时到银
行。那孩子见银行开门,就问保安:“行长到了吗?我要找行长。”大多数保安都
是势利眼,那个也不例外,问孩子:“你找行长干什么?”孩子回答:“找行长安
排工作。”保安便把孩子当神经病,赶了出来。孩子不甘心,坐在石阶上继续等,
直到他去了,保安又是立正又是敬礼的,孩子便一跃而起,冲到他面前:“您是行
长吗?……”哥儿们说,工作一个月后,薛昆生的儿子给人的感觉,外表卑微但内
心力量无比强大,引导好了,是银行业的一个奇才。听了,我也只是笑笑,告诉哥
儿们,别指望我会让孩子的父亲给他送礼,请他喝酒。哥儿们笑着说:“谁稀罕一
个建筑工人送的礼,谁想喝一个建筑工人请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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