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昆明去年的冬天很干燥,一阵风过来,拆城造城带
来的灰尘就起哄似的弥天漫地,像北京的沙尘暴。如果没什么非办不可的事,我一
律不外出,办公室或家里,工作干完,读书、冥想、练书法。偶尔与同城或外省来
的朋友约了小酌,地点也仅限于办公室和家附近,半径一公里外,毫不犹豫地推辞。
但是,还是有那么一天,薛昆生的电话来了,这次他一点也不慌张:“今天晚上我
请你喝酒,你一定要来,地点是××街××餐厅。我一定让你喝得无比开心!”一
字一顿,木板钉钉子,我还来不及推辞,电话已经摁掉了。到了下午5 点30分,基
于经验,我就出门打的了,再晚半个小时,整座城的街边都会站满打车的人,打到
车了,又会堵得让人突发心脏病。40分钟左右,出租车来到了薛昆生指定的××街
××餐厅门口。这儿是城乡结合部,一个个城中村被拆得像战争遗址,还来不及连
根拔除并建起壮丽的摩天大楼。街的两边,没拆的房子,人们照常头顶着一个红油
漆刷写的巨大“拆”字,卖T 恤的卖T 恤,卖鞋的卖鞋,卖百货的卖百货。××餐
厅的左边是一个发廊,右边是一个卖泡酒的铺子。发廊没什么生意,几个涂了脂粉
的女孩子,坐在破沙发上“斗地主”。泡酒铺跟成人用品店的性质差不多,靠墙的
两排铝合金货架上,清一色的5 公斤装的玻璃罐子,里面泡着蛇、蜜蜂、枸杞,多
数罐子泡狗鞭、蛇鞭、牛鞭等形形色色的鞭。类似的铺子,我的一个朋友曾买过一
罐虎鞭酒,如获至宝,当晚小饮三杯,试了试功效,据说是神效,便约一群狐朋狗
友去分享了几次,很快地就喝光了。朋友的老婆尝到甜头,主动开车跑进深山,弄
回5 公斤上等老白干,接着泡。泡了一段时间发现白酒仍然是白酒,不像其他泡酒,
一泡就变色,朋友试了一杯,也发现酒倒是酒,不是泡酒,便以为那虎鞭的劲道已
被泡光了,让老婆扔掉算了。老婆不舍,做晚饭的时候,把那鞭取出来,准备切成
节,炖给我那朋友吃。一刀下去,绵绵的,切不断。用劲,再一刀下去,还是绵绵
的,根本斩不断。抓起来凑到灯下一看,才发现是塑料做的鞭。
进了××餐厅,一个头发雪白、身穿工作服的人就冲了上来,热情地抓住我的
双手,使劲地摇:“20年啦,20年啦,你还没有变,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这人
就是薛昆生,不仅头发白尽,还一脸陈忠实那样的皱纹,他拉着我就往餐厅的里间
走。餐厅铺的是瓷砖,像上了一道油,同时又黏糊糊的,脚一上去就打滑,往上一
提鞋子还嚓嚓嚓地响。我们互相搀扶着进到一个包间,桌子周围已坐满了十来个面
熟的人,见我进来,一一站了起来。薛昆生一定要我坐主座,大家穿的都是我熟悉
的建筑集团的工作服,随口就说了一句:“各位师傅都是建筑集团的吧,我怎么感
觉每个都见过似的!”大伙就笑笑,但不答话。薛昆生适时地对着包间门,一声大
喊:“老板,给老子上菜、上酒了!”借服务员上菜的空闲,我问了薛昆生退休了
没有,他说退了,早就退了。再问他儿子在银行工作的情况,他又把手伸过来,左
手压住我的右手,右手不停地拍打我的左手,一动容,几滴泪水就出来了:“你是
我的恩人啊,恩人啊!”菜上了满满一桌,汽锅鸡、清汤鱼、蒸肘子、千张肉、红
烧牛尾、爆炒腰花、宜良烤鸭、宣威火腿、丽江腊排、版纳炸竹虫……一个蔬菜都
没有。酒是“满堂红”,不知产自何方,服务员哐地放下一件,转身欲走,薛昆生
喊:“站着,给老子把酒杯全换成钢化杯,咱们今晚与雷兄弟不醉不散!”杯子变
成钢化杯,都倒满了,薛昆生才目光朝在座的人扫了一圈儿,对我说:“雷兄弟,
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你再看看这党老哥儿们你敢说你不认识?”说实话,不是不认
识,20年前,这些人我肯定都见过,但要我现在叫出他们的名字,是为难我了。我
只好双手合十,对各位师傅说:“都见过,都见过,只是记不得名字了,抱歉啊!”
薛昆生也就不再难为我,逐一介绍,每介绍一个我都恍然大悟,不停地拍自己的脑
袋。在座的人,我岂止见过,而且都采访过,写过他们的喜怒哀乐。于是,我站了
起来,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征得薛昆生同意,第一杯酒,从我开始,敬在座的
每个人。酒是明明白白的酒精勾兑,香味可疑,我却喝得一点也不像是在喝劣质酒。
心里顿时生出的悲恸、疼痛、虚无,或许也只有这种酒才能压住。在座的这些人,
20年时间,身体都变形了,都像雕塑师手下的塑像,神依稀还在,形却被一再地修
改过了,而且是往绝路上改,往死里改。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都是我在偏远工地
上采访的,有的一生修建房子,自己却没在房子里住过一夜,住的都是工棚;有的
身无长物,连年跟着工地漂,一个大木箱子里,装着的全是组织上发给的各种奖状、
奖品,但心满意足;有的一生都在幻想,希望生活能够安顿下来,以便找个老婆过
日子,却一生光棍……
在任何场合,他们只有一个人,你觉得他们是一群人,他们是一群人,你又觉
得他们只是一个人。这也许就是我们所说的集体主义的命运吧,这种命运,它是隐
形的,卑贱的,但又经常会在我们漠然无视的地方,弄出令人恐慌和敌视的巨大动
静,就像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的鬼妖世界,很少有人将它不往心里去。就像这酒桌
子上,你来我往,喝得不辨东西,我以为垂垂老矣的那一位,喝到忘情处,工作服
和毛衣脱了往旁边一丢,穿件老头衫,哈哈,一钢化杯酒端着就过来了:“雷兄弟,
记不记得当年我们是怎么喝的?我喝得上不了工地,你喝得倒在地上就睡着了,哈
哈,老夫今天再陪你喝一杯!”话一完,酒就没了,又问我:“要不要干三杯?”
豪气干云,身上如有千军万马,我只能且战且退。可退到立锥之地都没有的地方,
还有薛昆生持杯等着,笑眯眯的:“雷老弟,三杯,我俩今晚一定要喝三杯,第一
杯纪念战河;第二杯我谢你拔刀相助,没你帮忙,我这个混凝土工人叫哪样天哪样
地,叫什么都不应;第三杯,我代我儿子敬你!”我说:“行,但你得告诉我,你
是怎么把这群老师傅聚到一块儿的?”如此一说,没想却把我生生救了下来。薛昆
生一听,酒杯放到了桌子上,得意洋洋地张开双臂,扶住我和另一位师傅的肩膀,
大着舌头佯问大家:“哈哈,说啊,你们说说,我是怎么把大家聚到一起的?”大
家都红着脸,不说,见有人想说了,他才说:“那还不简单,小老弟,你出手帮我
后,我就想,我该怎么谢你,想来想去,没有好的法子,真的没有啊,这么大的情,
我该怎么还?”,边说就边哭了,接着又说:“可我又突然想到你写过很多建筑工
人,就跑到公司党群部,借了以前建筑报的合订本,你写过的人,我先记住名字和
所在公司,然后,骑着自行车,一家公司接一家公司去找退管科,几个月下来,果
然就找来了这些穷弟兄,哈哈哈……”
酒宴散了,夜也深了,剩下我和薛昆生搀扶着从餐厅走出来。说实话,酒喝得
不少,但我没醉,倒是他在餐厅门口就开始狂吐。吐出来的东西一大堆,气味肯定
不好闻,还没关门的发廊妹冲出来,骂了些什么记不住了,只记得软兮兮的薛昆生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上有劲了,抓住我就往发廊里面送:“小小小,老老,弟弟
弟弟弟,差差差差,点点点,忘忘忘,忘毬毬了,还还,有有有,一一一,件件,
事,没没,没办!”照我的理解,他要找个发廊里的女子给我才算圆满,他或许没
做过这种事,但在施工企业谋生,见过的多了。我没依他,不是装,一是我不想从
今以后他把我也当成某些甲方或领导;二是不想让他再花一分钱;三是今日之聚,
其实是他有恩于我。于是,费了好大的劲,将他弄上一辆出租车,把他送到了他所
在公司的大门口。想把他直接送到家,他的酒猛然醒了,坚决不让。我不知道,他
是否有着一个比工棚好一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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