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明节的早晨,空气里的清凉,不像特殊日子里夹着苍灰和悲戚的那种清凉。
它有着一丝不经意的苦涩,舌头尖上的茶滋味,夏日中午出自地下河的微风,隐隐
约约,去意彷徨。同时,它还有着刺芒穿越肌肤的功效,由神经的秘密线路,将最
细小的感觉信息,传送给无所事事而又异常清醒的大脑。站在家门口的河堤上,我
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摘杨树上的叶片,似乎想知道,杨树叶子是否与我有着相同
的感受。我一连摘了三片,它们薄薄的身体,似乎也被什么东西袭击过了,处在常
态中,但冰凉得未免过分。
母亲照例早早地就起床了,现在正坐在门前的石台阶上,认真地划着一刀刀纸
钱。纸都出自深山的小作坊,工艺差,又粗糙,做得皮断肉不断、筋骨参差不齐,
压在一起后,想一张张分开,若缺少耐心,乱用力气,那就休想得到一张完整的。
母亲已经70岁了,眼睛还不含糊,双手也还听使唤,只见她像在坎坷不平的锅底上
揭鲜嫩而又热乎乎的面皮,“神三鬼四”,敬神的三张一叠,给鬼的四张一叠,小
心翼翼地将一张张纸揭起来,折叠成纸钱。
太阳每天都从同一个地方升起来,这种重复没有新意但又很神奇。它很快就把
无处不在的蓝色、黑色和灰色一扫而光,给空气一一散发热能,甚至还将母亲折叠
的纸钱涂抹得金光闪闪。母亲眼皮往上一翻,看见太阳,说:“这个鬼太阳,今天
出来干什么嘛!”接着掉头往门洞里大声地喊我的哥嫂、弟媳以及他们的儿女:
“还不出来帮我折纸钱?这个鬼太阳一升高,坟地上热得要命,到时我看你们钻到
坟里面去躲阴凉!”母亲也为自己的幽默感到很开心,一边笑,一边还喊着,“你
们快点,快一点!”一伙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出了门,个个拿上一捆纸,各自去
折叠,大哥手上拿着纸,嘴巴上说着,“哟,整这么多干啥子,去年才给他们烧了
几十亿,足够投资修一条从昆明到昭通的高速公路了,今年再烧这么多,我今天倒
是要建议他们,把钱拿出一点点,把昭通城到欧家营这条破路适当修一下,你看人
家三甲村,路通了,家家还住别墅……”大哥这么一说,大伙就笑。母亲也就来劲
了,“修什么路嘛,如果纸钱要顶用,最好让人清理门前这条河,实在太臭了。”
我家门前这条河,名叫荔枝河。太阳没出来前,它黑黝黝的,像在暗处睡着了,
扑哧扑哧地吹着梦呓的白泡。可当它迎着阳光醒来,变色龙似的,马上变成灰白色,
继而又从灰白中泛起颗粒状的黑色。按道理,灰白色非常想死死地压住黑色,但黑
色是沸腾的、向上的、压不住的。至于蔚蓝色,这水的本色,或说这清水与蓝天共
同合成的色,多年没见了。当然也可以这么说,当腐烂的动物尸体和一座城市所有
的污秽之物汇聚到这儿,也许只有灰白色和黑色是协调的,是同一个话语谱系。我
也曾一次次从骨头里冒傻气,总觉得古代文化传统中的“故乡”仍然存在,一厢情
愿、不管不顾地想把自己与之相依为命的那条荔枝河,重新找回来,什么碧波荡漾,
鱼虾成群,天神的客厅,活命之水之类,忙乎了半天,只剩无语哽咽,有些词,阳
寿已尽,没了。母亲说,在10年以前,有的妇女,因为种种原因绝望了,就投河自
尽,现在,看见河流这种样子,绝望的人,改喝农药自尽了。让人捶着胸膛、大声
质问,也问不出任何道理来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10年时间,我们就彻底改变了河
流?
烧一堆纸钱给爷爷奶奶和我的父亲,寄望他们的灵魂在实在无法忍受时,花钱
来清理一下荔枝河。想法荒诞而且空洞,生者的无力感和对死亡者跨界的、无理的
要求,也只能视为一种别样的、吊诡的、黑色幽默似的悲怆和控诉。至于控诉谁,
该领谁来指认现场,该在天地间的法庭上审判谁,仿佛谁都可以,谁都又不可以。
可以确认的是,犯罪嫌疑人,每个人都是,谁都逃不掉。于我而言,内心最为纠结
的或许还不是这一条河流的非河流化,在很多诗篇和散文里,因为强调对盲目工业
化的反对,我把本已面目全非的故乡、这一条河,当成了“纸上原野”的美好元素,
并将其写成了乌有乡,这算不算犯罪?算不算遮人耳目、为虎作伥?反之,每一次
回老家,都会有老人、同辈和已经不认识的后辈来找我,给我递烟,邀我去喝酒,
他们都以为我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可以一言九鼎,希望我能找镇政府、区政
府乃至市政府的领导反映一下,与其他乡村道路比,欧家营进昭通城的路根本就不
是路,至于荔枝河,实在不像昭通人的母亲河,看能不能改善一下?也有初中同学
某某,知道我卖文为生,多次鼓动我到有影响的报纸上去发文章,通过舆论监督,
“逼”政府拨款修路。尤其是身边的三甲村一夜之间成了“全国文明村”,阡陌交
通,洋楼一排接一排,而欧家营仍然被遗弃、仍然作为垃圾堆,乡亲们内心的落差
可想而知。人们说多了,我的心动了,也想有所贡献,但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背
井离乡30年,我应该去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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