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阳渐渐升高,荔枝河浓烈的腥臭气,果然是河堤关不住的,洪水一样漫进了
欧家营。母亲不耐烦了,找了几个尿素口袋,把折了的纸钱往里面一塞,吩咐弟弟
一定把香火、鞭炮、酒肉和水果带上,然后对全家人说:“走,没折完的纸钱到坟
地上去再折!”家已经不是折纸钱的地方了。于是,一家10多口人,跟着母亲,一
只手提东西,一只手捂着鼻子,沿着荔枝河的河堤,朝父亲的坟地走去。父亲的坟
地离欧家营只有一公里左右,是父亲生前耕种过的土地中的一小块儿。按照风俗,
父亲应该安葬到埋着更多祖先的“雷家坟山”上去的,但由于“雷家坟山”早已人
满为患,再也插不进哪怕一根骨头,只好另找地方,而请来看过的风水先生走到这
儿,一口咬定父亲最熟悉的这块地,就是好地,我们一家人也就认了。这块地和它
四周扩延出去的几千亩地,平展展的,是欧家营西面的一块高地。小时候,我们曾
在这儿割草、放牛,或者经过这儿,前往10公里之外的狮子山去拾柴火。很多时候,
在路边上我们还会看到人们丢弃的死婴或尚会啼哭的病婴。见得多的还是人们“送
鬼”时烧在这儿的纸钱,泼在这儿的水饭,丢下来的几分诱人将“鬼”领走的硬币。
据说,送到这儿的“鬼”,谁第一个碰上,“鬼”就会跟着这人走。乡村是鬼
魂游荡的地方,人们对“鬼”存在着无边的好奇和想象,“鬼”在人们心中,有时
是亲人,更多的时候则是邪恶、恶灵和死亡的象征,而且,尸体总是与“鬼”连在
一起,甚至就等于鬼。所以,当我们看见那些死婴和正在死去的病婴,以及送“鬼”
的痕迹,仿佛就看见了“鬼”,身体就先是僵硬、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接下来就
铆足了劲,没命地逃离现场。有一年的秋天,我7 岁左右,跟着村子里的人,穿过
这片名叫“沙沟”的土地去邻村看露天电影。放电影的场地选择在一片坟场上,人
山人海。电影是《平原游击队》和《龙江颂》,看过不下20遍了,我先还跟着电影
里的角色熟练地背台词,慢慢的,瞌睡来了,最后干脆倒在一座坟堆上就呼呼睡着
了。
滇东北的秋天,白天阳光灿烂,晚上则霜冷砭骨,等到我在冷霜里醒过来,曲
终人散,身边全都是坟堆,鬼影憧憧。恐惧、孤单、被遗弃的失落感,另一种鬼,
一齐扑了过来,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叫了声“妈呀!”脸上便全部是泪水,然后跌
跌撞撞,高一脚低一脚地朝着欧家营的方向窜。摔了跤,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又跑。
掉到尚未收割的稻田里,一身泥浆,鞋帮里灌满了泥水,一边叫着“妈呀,妈呀”,
一边跑。腿摔伤了,手上出血了,还在跑。穿过沙沟那无边无际的玉米地时,夜风
吹得叶片哗啦啦地响,就像鬼哭狼嚎。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空掉了,魂不在了,力气
也快要用光了,喊“妈呀”的声音也卡在了喉咙里。再联想到看见的那些死婴,几
次扑倒在地,用双手抓地时,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张皮,命都没有了。我不知道
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事后才知,撞开家门,我便倒在堂屋里,昏死过去了。第二
天,我的母亲,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站在荔枝河的河堤上,疯了似的,用乡村
最歹毒、最不堪入耳的话语,一边诅咒带我去看电影的人,一边涕泪横流。她骂得
整个欧家营鸦雀无声,又人人都竖着耳朵听。她骂得快虚脱了,坐到地上,有人来
劝她,她就披头散发,目光凶狠,死死地抓住劝她的人:“说,是不是你带我儿子
去看的电影?说!”弄得谁也不敢去劝她。她就从早上骂到了黄昏。黄昏的时候,
外婆来了,带着筋疲力尽的母亲,沿着我失魂落魄的回家路,去给我喊魂。外婆喊
魂的音调,我之后还听过,低沉、苍枯、急迫,有无奈,有恐慌,有哀求。
让母亲心有戚戚焉,又略感欣慰的是,外婆死后,也安葬在沙沟这儿,坟堆离
我父亲的坟只有几百米。母亲的话是这么说的,欧氏坟山没空了,雷氏坟山也满了,
两个没地方去的人,现在住在一块地里,也算有个走动,有个帮扶。所以,当我们
在父亲的坟前,把纸钱折完,开始给父亲上祭,母亲拿一些祭品就往外婆的坟上去
了。也不知什么原因、有何想法,每次去给父亲上坟,我们都想去外婆的坟上祭奠,
母亲都坚决不允许。外公外婆一脉,同样子孙浩荡,不用我们跪谢?雷氏一族只有
母亲是欧阳血脉,她足以代表我们?母亲希望我们在父亲的墓前多待一些时间?我
每次都想破解母亲的谜底,一直没破解,问母亲,母亲总把话题一次次岔开。母亲
到外婆坟上去所用的时间都不长,往往是她回来了,我们还在烧纸钱。等到我们磕
头、放鞭炮、清理坟上荒草时,她就坐在一边看着,或自言自语地对父亲说:“又
给你烧这么多钱了,看你怎么用!”
父亲的碑文、墓联都是我写的,对联有三副,没追求格律,一点也不工整。其
一:“生如五谷土生土长,归若八仙云卷云舒”;其二:“农耕一生尘中尘,极乐
千载仙上仙”;其三:“望田畴犹在梦中,辞浮世已在天上”。三联的上联都是交
代父亲的命运,下联写我对他的祈愿。不用说,尽管写对联的时候我心如刀绞,但
它们还是写给人看的,是写在石头上以求不朽的。说父亲像五谷杂粮土生土长、一
生躬耕是泥土中的泥土,这倒没什么夸张的成分,甚至根本没有说出父亲比五谷和
泥土更卑贱的一面,问题出在语词中透出的豁达与超脱,仿佛父亲就是泥土和五谷
之间的一个隐士。“望田畴犹在梦中”一句,更是留下了不小的误读空间,乍一看,
别人还以为我父亲是多么留恋令他屈辱万分的田地与劳作。记得跪伏在石头上写这
些对联和碑文时,手握毛笔,一心想着馆阁体,想着笔笔都是中锋,我是何等的严
肃,就怕哪儿一旦出错,有辱了理想化的父亲。可越这么想,越往别处用力,手就
抖得越荒唐,越不像我的手。旁边的錾碑人不看场合又不知玄机,一个劲下药:
“张凤举和赵家璧先生给人写碑,总会提一壶酒来,写一个字,坐下,慢慢地喝上
几口酒。一座墓碑,一般都要写三天。”听他一说,我没法写了,我能提壶酒来边
喝边写父亲的碑文?我能在此为了求法度、得庄严慢慢耗上三天?我之所以没去拜
请谢崇岘、陈孝宁、黄吉昌等昭通书法大家来写,无非是我想把对父亲的情义写到
石头上去,如果请他们中的哪一位来,我会领受这份不安与无助?绝境中,大哥递
来救命草,他在电话中说,请来操持葬礼的道士已经定下父亲的出殡日期,时间太
紧了,要我抓紧点。我也就不再犹豫,提起笔就往石头上写去,太想写好,结果写
出了自己至今败笔最多的一堆字。不过,这倒也适合父亲,我的字处处败笔,他则
是太想活得扬眉吐气,结果活得什么都不合心愿,活到最后,还觉得整个世界都亏
待了他。但真要让他说出究竟是谁亏待了他,他又支支吾吾,不明不白。想想,父
亲的一辈子,也的确活得不明不白。昭通解放时,他说枪声“像炒豆子”,豆子炒
完,他8 岁,没上学,当了合作社的放牛娃。长大成人了,被安排了当专职的赶牛
车的人,遇到春耕大忙时,就牵着牛犁田耙地。农闲了,就赶着车拉煤或拉粪。如
此,一直干到土地下放。土地到手,他却只会服侍牛,其他农活什么也不会做,或
说总是做得难以达到母亲的要求标准。跟着母亲去栽秧,他把株距弄得比行距还宽,
速度也比手脚边的蜗牛还慢,母亲让他拔掉重栽,顺便奚落了他几句,他用脚把栽
错的秧苗一阵乱踩,把手中秧苗往水上一扔,走了。一个人坐在荔枝河埂上吸闷烟,
有愤怒,也有内疚。1985年我高中毕业考上师专,从教育局领到录取通知书,一阵
小跑,回家见了他,跟他说:“爸爸,我考上了!”他一脸不屑:“太阳从西边出
来了。”我说:“那打个赌?”他问:“赌什么?”我说:“一套军装。”他却想
都不想就说好。我就把录取通知书拿了出来让他看,他不识字,但看到红彤彤的公
章,就认输了,噔噔噔踩着木梯上楼,把母亲吊在屋梁上的,用来做种子的两袋小
麦和蚕豆解下来,背篓一装,背进城变卖掉了。结果,父亲递来的军装让我心花怒
放,母亲却气得跺脚,赌气不吃晚饭。我能考上,母亲其实比父亲还高兴,她痛心
的是种子卖掉,来年用什么下种?猪可以卖,鸡鸭可以卖,怎么能卖种子!夜深人
静,我们都睡下了,他们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还动了手。之后的一个多月,两
人形同陌路,母亲要下地,也不喊父亲,父亲则隔三岔五跑到乡供销社,与几个老
哥儿们打了劣质散酒,坐在墙脚喝,醉了才回家。喝醉了酒,父亲总是头低垂着,
双手的十指插在头发里,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去睡觉,一个姿势可以到天亮。快到
我要去师专上学了,必须请左右邻居、世戚穷僚吃顿饭以示喜庆,父亲和母亲才勉
强彼此搭理,父亲进城卖猪,母亲在家张罗,弄了一席家庭史上无比奢侈的“八大
碗”大席。我去学校报到那天,父亲执意要送我,还很固执地要替我扛背包,我不
干,他圆睁着双眼,头发直立,伸出一双大铁掌,从我手中就把背包抢了过去。背
包其实也不重,进城的路也不远,对当时年富力强的父亲来说,这点活计算不了什
么,可我总觉得这种活已经应该由一个16岁的小伙子来做了,父亲只需跟着走路就
足够了,而且他完全可以不用送我。路上,父亲扛着背包走得很快,我一身崭新的
军装,双臂好像变成了两只翅膀,身体想飞起来,却又行动迟缓,怎么也走不快。
脚下的泥泞路,路两边的田野,田野里的禾苗、昆虫、阳光与阴影,在那时似
乎都在讨好我,以卖命的方式向我呈现它们最单纯、最鲜活也最诱人的美。父亲走
远了,见身后没人跟上,就大声地咳上一声以示提醒,而我才风一样地跟上。途中,
父亲碰上过几拨熟人,别人问他进城干什么,他少见地眉飞色舞,拿出烟,敬了人
家,还要给人家点上,点上了还要缠着人家多说话。意思太简单了,无非就是想让
这些人天一句地一句地猛夸我,别人一夸,他就咧着嘴巴笑,露出两排黑牙齿。到
学校大门口了,父亲却怎么也不进门,扶着大门处的水泥柱子往里面看,看够了,
把背包塞给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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